一切按照寧高寧的計劃進行。2000年12月初,萬科董事會發布公告,宣佈向新的大股東香港華潤集團定向增發4.5億股B股,發行價為每股4.5元,融資額高達20億港幣。12月23日,萬科和華潤分別表示,此次定向增發B股,目的是為了達到華潤控股萬科50%的比例,共同做大中國房地產業。


  這個宏大的許諾猶在餘音繞樑之際——12月24日下午,增發計劃急轉直下,萬科董事會宣佈“悔約”:放棄2000年度定向增資發行B股的方案及取消2000年度第二次臨時股東大會,理由是由於不同的投資者對本公司2000年度增資發行B股方案的理解不同,以及該方案將對本公司產生影響的認識存在差異。


  誰能想到,一艘萬噸巨輪遠航的汽笛已經拉響,一個小漁網居然阻止了它。


  這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力量來自一向活躍的萬科散戶和小股東,他們憤怒地認為,華潤開價太低,簡直就是一種掠奪行為。華潤開出的價格每股4.5元,是按照10倍的市盈率計算得出的,對華潤來說,這個價碼已經不低了,因為香港恒生指數中地產股的平均市盈率也不過6-7倍。但萬科小股東們認為,中國A股市場的平均市盈率是40多倍,萬科這樣的大盤股的市盈率也超過30倍,華潤增持萬科股份,應該按照當地的遊戲規則來玩。熱衷於短線炒股的中國股民們,對華潤的遠大理想沒有任何興趣,只希望華潤能帶來一次大賺一筆的機會。寧高寧堅守自己的底線:“華潤是不會以超過10倍以上的市盈率的價格去收購公司的,否則華潤寧可放棄收購。”最終,華潤以定向增發B股的方式收購萬科——這個差點在中國股票交易歷史上創造紀錄的事件,戛然而止了。在資本市場上所向無敵的寧高寧,也不得不為“熟悉”國情交了一次學費。


  與華潤的無奈相比,在這次事變中,萬科的反應要堅定許多。雙方高層與長盛、富國等基金公司經過磋商,決定剎車。這其中,萬科一直強調是為了保護小股東的利益,這的確符合萬科的一貫作風。但這樣匆忙作出如此重大的決定,僅僅是為了小股東的利益嗎?這恐怕已經很難找到一個標準答案了。


  萬科與華潤的婚姻表面上風光無限,關起門來卻是有苦難言。從1997年,王石初次有意引進華潤為大股東時算起,幾年來,萬科與華潤的婚戀一波三折,是非不斷。如果說,最初的阻力來自外界,那麼,隨着“戀愛關係”一步步發展,這種阻力卻越來越從內部滋生。也許,此時人們才發覺,萬科與華潤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是那種白頭偕老類型的。讓他們結合在一起的並非一個共同的理想和追求,而是各有所圖:萬科看中的是華潤的錢,華潤的如意算盤是通過萬科實現自己的大地產夢。當王石發覺,華潤控股萬科之後,將不可避免地對萬科和自己的獨立性施加影響時,他當然會警覺起來。這同當年面對君安的道理是一樣的,只不過,這一次是“人民內部矛盾”。


  萬科毀約一方面是“為了充分尊重投資者的意見”,但從另一方面看,小股東羣起抵抗華潤,恰好給王石一次拒絕華潤的機會。


  華潤遭遇增發“滑鐵盧”,可以說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寧高寧壯志未酬,王石心事多端,任志強則在北京躲着偷樂。但任志強的快樂只持續了四個多月。


  2001年5月底,寧高寧宣佈收購萬科的新方案:華潤將持有北京置地44.2%的股份注入萬科,由萬科向華潤按比例增發A股,這樣就形成華潤控股萬科,萬科控股北置,北置控股華遠地產的股權架構就。按照這個折衷的新方案,寧高寧實現了絕對控股萬科的心願,王石不但保住了萬科這塊金字招牌,而且還能一舉則將華潤在內地全部地產業務收入囊中。這個方案與四個月前的增發方案相比,最大的變化是:一直處於被收購地位的萬科變為真正的主角,北京置地和北京華遠地產則成為下家。導致這一變化的主要原因是“業績”:2000年,北京置地贏利僅9700萬港幣,萬科贏利則達到3.09億元。面對萬科這個中國房地產第一品牌,華潤終於不在執拗於自己的地產帝國夢。如果這個夢想還在的話,通過萬科實現又何妨?


  這深深地刺激了被晾在一邊的任志強。2001年7月,個性倔強的任志強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不玩了。他宣佈賣掉自己所持有華遠地產18%的股份,從華潤手裏收回華遠地產品牌,成立新的華遠地產。任志強的這個決定對京城地產界來說,不亞於一場地震,各大媒體對華潤、萬科以及華遠的關注,再次掀起一個高潮。雖然直到同年9月,任志強才動手,但他的驚人舉動顯然改變了事件進程。


  後院失火的華潤,自然無暇顧及萬科。6月25日,萬科召開股東大會和董事會,併發布公告:華潤增持萬科股權的方案,年內不會出臺。方案變來變去、一拖再拖,華潤與萬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王石的解釋充滿玄機:“沒有方案何嘗不是方案呢?沒有方案就是方案。”華潤這個資本市場的巨人,為什麼在品牌巨人萬科面前屢屢受挫。


  1994年加入萬科,深受王石信賴的肖莉,長期負責萬科的資本市場和投資者關係事宜,她親歷了事件的全過程,對當時的情景記憶猶新。她的看法是:“華潤增發萬科失利,主要還是商業上的原因。在整個事件中,王石對寧高寧是非常欽佩和認同的。華潤浸潤資本市場50多年,寧高寧是明理之人,其行為完全以市場原則為基礎,他不會強制性做什麼或不做什麼,華潤當時還專門聘請百富勤,對價格進行評估計算,當他發現香港和內地資本市場的差異,便很快決定放棄。”肖莉解釋,對萬科來說,擴股要以保證每股增長為條件,即使拿到20億資金,如果因此攤薄了每股的贏利,影響小股東的權益,萬科將選擇放棄。


  事後,王石則從企業文化對這次事件進行反思。他曾表示,華潤與萬科之間的併購之所以波折不斷,並以失敗告終,主要的原因是兩個企業間的文化不能融合,“強勢企業文化在兼併當中風險是非常大的”。在華潤做起地產帝國大夢之前,萬科和華遠都已經形成了自己非常獨特的文化,而華潤一定要以資本的力量將三者強扭在一起,萬科與華遠的品牌都遭遇危機,企業文化背後的利益格局也要重新洗牌,這是華潤所始料不及的,也是它用“錢”所無法完成的任務。


  按照經濟批判學家郎咸平的說法:“華潤從1997年開始,總資產從200億元增加到600億元,是全中國所謂最多的多元化企業,當你發現它的總資產成倍上升的時候,資產回報率卻成倍地下降。這就是做大做強的下場。”當華潤正在成為中國“最多的多元化企業”時,萬科已經開始做“減法”,兩種不同發展思維的企業,能有多少共同語言?他們之間的關係,又能好到那兒去呢?


  華潤作為資本大鱷,最得意的地方是在啤酒市場,數年來,縱橫南北、所向披靡,極少失手。然而,中國啤酒大王青島啤酒總經理彭作義對華潤自有評說,在他去世前的一個月——也就是在華潤失手萬科的同時——曾經這樣評價華潤:“華潤在未來中國啤酒業的重組方面會起到推動作用,但是起不到決定性作用,華潤的路不會走太長。華潤的惟一優勢就是在資本,沒有底蘊,沒有管理、技術、品牌。”(2001年7月《中國企業家》)這一判斷,用在華潤在房地產以及收購萬科事件上,或許更加合適。


  對於華潤這樣一個巨型國企來說,它在體制、企業文化方面,未必比萬科有優勢,僅僅憑藉規模和資金優勢,能夠風光多久?華潤最終或許會深深懂得:與萬科和王石打交道,光有錢是遠遠不夠的……


  2001年11月,原來被華潤控股的華遠改名為華潤置地。折騰了幾年光景,華潤“賠了夫人又折兵”——不但驚醒了地產帝國夢,連在北京的老本都得重整山河;2002年3月,華潤萬科事件中春風得意的郭均辭去華潤置地總經理一職,以風華正茂的年齡逐漸淡出地產江湖。2002年10月,華潤獨自投資40億元港幣開工建設深圳最大的商業地產項目華潤中心。面對這樣一個巨無霸,人們不禁要想像,假如當初華潤整合萬科成功,也許會由萬科來開發了。那又會是一番怎樣的景象呢?


  華潤與萬科的分分合合,最終將二者放在衝突的位置。華潤仍然執著於自己的地產帝國夢,選擇其控制50.3%的華潤置地實現全國開發戰略,目前已經成立北京、上海、成都三家公司。華潤置地與萬科的正面衝突,看來已經不可避免,雖然華潤仍是萬科的第一大股東,控制萬科13.64%的股份。


  華潤與萬科那同牀異夢的婚姻,還有一個難以邁過的“坎”在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