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雖稱“龍的傳人”,民俗學家認為華人亦可說是“虎的傳人”。
老虎愈來愈罕見的原因,柏德爾的分析扼要清楚,她認為與老虎為鄰的土着,必須與這種吃人猛獸爭奪同一有限的天然資源,而老虎捕獵能力比徒手或只有原始武器的獵人遠勝,意味人類經常成為老虎的盛宴,這是何以在孟加拉叢林Sundarboms一帶的土着都得購買強制性“林險”的原因(上引《倫敦時報》的報道指該區村民入林都戴虎頭圖形於後腦,以老虎最善“背襲”;戴虎頭令老虎遲疑,獵人遂有時間做好部署),因為進入森林極易為餓虎所噬;“林險”年費只是微不足道的十五盧比,承保者若入林後失蹤並證實死於虎口,其未亡人可獲三萬盧比的“意外賠償”,此為在政府要求下保險公司“明益”鄉下窮人的“善險”。政府強調這種保險制度可減輕其救濟孤兒寡婦的福利開支。
由於人、虎都要覓食,於是土着千方百計設法捕捉誘殺包括老虎在內的野獸,而有“反擊力量”的猛獸如老虎則不斷以家畜家禽及人類充飢,因為非如此人獸都無以為活,結果是土着獵虎行動升級,除在爭取充足營養之外,必然還有減低家畜家禽損耗的考慮。更令人擔心的是木材商人大量砍伐樹木(理論上他們砍老樹要種新樹,但在蠻荒之地,守法的人不多),等於老虎可以棲息、隱身的地方日少,它們被捕被殺機率相應提升。柏德爾所到之處,幾乎所有的森林都為木材商人所購,在市場對木材需求日殷之下,這些森林被砍盡夷平,是遲早的事。換句話說,在非法獵虎的土着、合法木材商人及地產發展商(以獵虎取樂的“大豪客”如今則甚罕見)多方圍捕下,有一天老虎被趕盡殺絕,絕非奇事!
柏德爾在不毛之地追尋虎蹤,雖然想盡辦法、吃盡苦頭,但所見仍然無多,以野生老虎數量相當有限,其所寫因此大都是與獵戶及地方官員、非官方組織(保護動物協會)職員及學者的談話。不過,柏德爾此行遇見不少獵奇電視所未見的新奇物事,頗值一記,比如她騎象進入世上唯一的不丹大腳雪人保護區,此前筆者還以為 Yeti(abominable snowman)只存在於傳說及獵奇小說之中;又曾乘牛車經過一片一望無際的大麻田,其初她不敢相信所見,問導遊肯定是大麻之後,她再問:“你們經常吸大麻提神?”導遊十分詫異:“絕不!他們(農人)以之餵豬,讓它懨懨欲睡(不致踐踏和亂吃農作物)!”(頁一五一—一五二)。豬性難馴,食大麻後毫無生氣,減少不少豬農的麻煩及損耗;大麻令人生龍活虎卻可抑制豬的“活躍性”,真是意想不到。食大麻後少走動,料這種豬肉必較普通豬隻“肥”美。
無獨有偶,筆者讀過的唯一一本談虎的中文書《中國虎文化》(中華書局,二○○七年),亦出自一位女性汪玢玲之手!柏德爾以實地考察為主,民俗學家汪教授主要是爬梳及整理我國上下古今數千年的文獻。
據民俗學家分析,先民對老虎相當畏懼,因它“吃人不吐骨”且能“噬食鬼魅”。直至“解放前”,鄉間大屋都有守門門神名神荼、鬱壘,為二兄弟,專門捉鬼飼老虎;《山海經》說此二神人“主閱領萬鬼;惡害之鬼,執以食虎”,即只捉為禍人間的鬼魅飼虎。
我們雖稱“龍的傳人”,民俗學家認為華人亦可說是“虎的傳人”。據說在二百多萬年前我國中部、南方、華北及東北山區均見虎(及熊、鹿)蹤。在漫長曆史中,先民一直與老虎不和諧相處,以彼此競爭日小的空間及日少的“弱小動物”,時生衝突,不能避免;顯而易見,在刀矛弓箭遑論槍械被髮明及普遍使用前,徒手或以石頭木棍為武器的獵人多為老虎所噬,種下了先民畏虎敬虎的傳統。老虎是最兇猛(“馬見虎則便溺下不能行”〔嚇到標尿〕,人類見之即“腳軟”)的食肉獸(處於食物鏈最高層),古人說它“黃質黑章(赤黃皮膚帶黑色條紋)、鋸牙鉤爪、體重千斤、斑斕健美、吼聲如雷”,它走出密林時“山民辟易”,在林中覓食時“百獸震恐”。
謝路軍、董沛文合撰的《中國古代相術》(九州出版社,○八年)引撰於宋代並於明代訂正的《神相全編》,其〈相人十觀〉開端便說:“一取威儀如虎下山百獸自驚……”,可見“百獸之長”的老虎早把徒手獵人及動物嚇破膽,它下山的“威儀”,惟率雄師十萬的將軍足堪比擬;又說“燕頷虎頭,男子定登將相”(“頷在頦額之間,骨肉豐滿稍起者,如燕頷也。頭頷方圓,口眼俱大,視有威神者,如虎頭也。男子有此者,超羣之相也”)。再引敦煌相書:“眼如虎眼,為將帥”、“如虎行、將帥”,可知老虎懾人的氣勢,也是長久以來農業社會視虎皮虎牙象徵威風凜凜,足以卻敵驅魔,而虎在軍事、政治、宗教、文學和商業上的渲染,虎骨虎眼虎鞭虎膽虎糞便(據說可治惡瘡)在醫學上的應用,從秦漢以來便形成。虎皮之昂貴,自古已然,於今尤烈,上引《倫敦時報》的說虎文,指“黑市虎皮每張售價二萬美元”,這對獵人來說誘因不小。古代笑話集《笑得好》有〈莫砍虎皮〉一則:“一人被虎銜去,其子要救父,因拿刀趕去殺虎,這人在虎口裏高喊說:『我的兒我的兒,你要砍口砍虎腳,不可切了虎皮,才賣得銀子多!』”而《笑林廣記》的〈射虎〉則是:“一人為虎銜去,其子執弓逐之,引滿欲射。父從虎口遙謂其子曰:『我兒須是 腳射來,不要傷壞了虎皮,沒人肯出價錢。』”少時認為此笑話不但好笑且有深意,遂把之譯為英文(收《閒讀偶拾》)。
汪書還提及一種筆者未之前聞的“虎威”,為虎骨的一種,古人相信佩帶“虎威”可“保官事順遂、威嚴永在”。什麼是“虎威”?據唐人段成式的《酉陽雜俎》:“虎威如乙字,長一寸,在肋兩旁皮內,尾端亦有之,佩之,臨官佳;無官,人所憎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