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2026年這個時間窗口,舊模式的終結並不意味着企業的終結。企業最危險的,是用“沒出問題時”的思維去應對“已出現問題”的現實。
本文為邸楠女士在2026觀點年度論壇發表的演講。
邸楠(現代資本管理有限公司副總裁):各位領導、現場嘉賓、各位同仁,大家下午好。
很荣幸主辦方能讓我在此與各位交流。在座各位可能並不熟悉我和我所在的公司。我是不良資産行業的一名從業者,已有十年經驗。我所在的現代資本管理有限公司,是一家在不良資産與債務重組領域深耕了二十五年的專業機構。
今天我分享的主題是“舊模式結束之後,房地産企業破産重整的總體思路和實施路徑”。
如果在幾年前,我們這個行業和這個話題,幾乎不可能出現在房地産行業的主流論壇上。因為過去行業順風順水,不良資産行業只是金融與地産鏈條末端一個邊緣部門。
但随着行業劇變,如今越來越多不良資産從業者進入了地産行業的核心圈層;同時,也有大量曾從事投資、運營的地産同行,轉入了不良資産行業。正如剛才金地集團的王總所言,他們企業已有大量業務涉及不良資産及債務重組。
前面幾位嘉賓的分享讓我深受啟發。大家都在探讨如何做好産品、理解客戶、開展代建業務、提升運營能力,為企業尋找新的現金流來源。對此我非常認同,這些确實至關重要。但這也恰恰說明,行業内部已充分認識到,過去的舊模式已難以為繼,必須發展新模式才能找到出路。
站在2026年的今天,我想說,房地産行業不能僅着眼于規劃未來,還必須認真處理歷史遺留問題。從這個視角看房地産行業真正繞不去的一件事,就是當一家企業背負沉重債務,難以依靠自身繼續前行時,破産重整是否可行、又該如何推進,已經成為行業無法回避的關鍵議題。
實際上,自2021年起,我們這個行業突然升咖。以往難得一見的地産行業大佬、實控人,開始主動到訪我們公司,尋求建議與慰藉。當時我們對市場的判斷是,短期内難以回暖。因此,我們給出的方案往往是建議主動違約,盡可能保留現金流,並及早啟動破産重整程序,以期化解債務、輕裝再出發。
然而,當時無人采納這些建議,大家都認為我們過于悲觀。在2021至2022年間,許多人仍認為這可能只是暫時的流動性困難,等一等可能會有政策救助。此外,當時的地産企業家們自尊心較強,難以接受主動違約或破産的事實,這完全可以理解。同時,整個房地産行業真正經歷過項目從違約、被起訴、被執行拍賣,直至進入重整或清算全流程的人並不多。大家對整個過程充滿未知與不确定,因此也很難當機立斷做出決定。
到了2023年,債權人坐不住了,局面演變為“叢林法則”。各家銀行或金融機構争相行動,誰先查封、起訴、拍賣,誰就搶占先機,這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混亂。但最終結果往往也不理想,因為資産價格和流動性仍在持續下降。
2024年,整個行業的主題是“保交樓和保交付”。為維護民生穩定,大量項目進入了監管模式。進入2025年,保交樓任務大體完成,許多項目也已進入司法程序。行業同仁們完整經歷了項目從正常到不良的全過程,終于普遍認識到,舊模式再也回不來了。
因此,來到2026年,企業主、債權人、購房者、政府這四方主體的認知首次趨同,真正的重整窗口期已然到來。但這一窗口期的開啟,並非因為資産價值回升或債務消失,而是因為各方終于能夠直面現實問題。所以,現在正是啟動重整的良好時機。
經過這五年的市場洗禮,從企業内部到外部生态鏈,所有相關方都經歷了一些項目的破産過程,認知趨于成熟,不再抱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同時,保交付任務基本完成,為整體債務化解留出了穩定的緩沖空間。此外,2025年幾個典型破産重整項目的完成,也驗證了司法工具箱的有效性,提供了可復制的路徑。
從現狀看,拖延的邊際效益越來越低。每拖延一天,利息仍在滾動,資産價值可能仍在縮水。可以說,我們正進入一個“重整大時代”,也是房地産企業主動化債的機會期。
前兩年,仍有地産同行詢問,是否會有“白衣騎士”來拯救他們。自媒體上常有此類文章,描繪某方作為“白衣騎士”纾困了某個項目。但如果大家認同房地産舊模式已終結,就應該明白,任何同行都無法來救你,大家必須自救。
即便是國企、央企也不例外,它們同樣不能無視市場規律進行救助。如果它們自身不摒棄舊模式、探索新模式,其資産負債表的擴張也不是無限的。它們的優勢在于股東信用更好,可能獲得利率稍低、期限稍長的貸款,但這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當前困境。
此外,我們的同行--各大資産管理公司(AMC),經過這幾年的經歷,大家也明白,AMC出手救助是有嚴格項目篩選標準的。正如剛才有領導提到的,他們傾向于核心區域、核心位置,且僅為解決短期流動性缺口的項目,而非整體接盤。前兩天,中信金融資産發布了2025年财報,顯示其去年70%的投放集中在珠三角、長三角和環渤海地帶。這說明救助行為並非出于同情,而是基于商業利益考量。
或許大家對破産重整的程序和工具還不太了解。在此,我簡要介紹一下。當一個企業進入破産重整程序後,将獲得破産保護:一是停止計息,停止利滾利;二是中止相關訴訟,這對于項目遍布全國的房地産企業尤為重要,可避免應對全國各地債權人訴訟、執行所耗費的巨大精力與成本;三是解除對部分賬戶的凍結,恢復經營性現金流,維持企業基本運營;四是集中管轄,将所有相關案件集中至一個法院審理,極大提高與司法部門溝通、配合的效率;五是仍可以在破産管理人的監督下繼續經營企業。
接下來,是近年來破産重整項目中常用的主要工具:
第一,小額債權現金清償。為争取債權人會議通過重整計劃,對債權金額較小的債權人進行全額或高比例現金清償,以獲取其支持票。
第二,留債延期。對于許多短期内難以決策是選擇清算還是重整的金融機構債權人,給予其債務延期。
第三,債轉股。目前大部分房地産企業重整采用此模式,将債權轉為股權,從而重塑資産負債表。
第四,信托收益權。可以将企業低效資産剝離至信托,遊委托信托管理人處置,並将信托收益權分配給相應債權人。債權人並未喪失資産收益權,只是通過信托這一“隔離層”來持有,而非直接面對原債務人企業。
第五,共益債。在企業急需現金流推進重整時,可引入具有“超級優先權”的共益債。
第六,引入戰略投資人。這與前面的“白衣騎士”問題一脈相關。能否引入戰投,這取決于項目資質和企業具體情況。
第六,經營團隊保留。在某些案例中,雖然企業股權結構已徹底變更,但原有核心經營管理團隊得以保留,繼續負責運營。
下面,我通過去年和前年的三個具體案例,來分享房地産企業破産重整的實踐。
第一個案例是金科股份,這是我2024年深度參與的一個項目。我們作為産業投資人,在重慶參與了近半年。雖然最終方案未中標,但是其中的邏輯看得很清楚。
金科是一家A股上市公司,當時我們作為産業投資人的邏輯,並非基于其上市公司身份的炒股邏輯,而是将其視為一個巨大的地産不良資産包。從專業視角看,進入金科意味着能繫統處理其數百個項目,是通過重整獲取巨大不良資産業務的機會。我們的投資資金也完全基于産業協同邏輯。當時我們報名時,幾乎看不到其他産業投資人參與。而且當時,無論是破産管理人還是企業自身,對于未來産業投資人的具體方向也尚未完全明确,因此整個過程頗為曲折。如有機會,可再詳聊。
金科重整案例中一個非常有趣的點在于其重整投資款的計算邏輯。金科債務規模達千億級别,債權人超6000家。若按破産清算,根據管理人和評估機構報告,破産清算的話清償率可能僅約3%。但最終,重整投資人願意出資26億元獲取金科股權,並非因為這些股權價值26億,而是基于一個倒推邏輯:要完成整個破産重整,到底需要多少現金?最終倒推計算出,需要26億現金來覆蓋小額債權清償、稅務、職工債權、保交樓基金等各項必要支出。這26億現金,最終撬動了千億級别的債務重組。
所以有自媒體稱長城資産是金科的“白衣騎士”,但仔細看方案會發現,長城資産在其産業投資額度中占比很小(整個26億重整投資中僅占兩千多萬),因此這更像一個資本市場的信号遊戲。金科重整能夠成功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在于,它是一家A股上市公司。無論是重整投資人還是債權人,最終都能獲得具有流動性的上市公司股票。若現有方案順利執行,普通債權人的最終清償率有望達到20%左右,遠高于清算狀态下的3%。
第二個案例是紅星美凱龍的控股股東--紅星控股,這是一個未引入外部投資人、依靠自救完成重組的典型案例。它也運用了債轉股、持股平台、信托安排等工具,其特色在于,實控人車建新老闆将其持有的“愛琴海”輕資産運營平台股權,注入了債權人信托。這意味着,未來該平台的運營收入将與債權人分享。
另一個顯著特點是,車老闆並未“淨身出戶”。盡管從賬面上看,其股權權益為負五十多億,但車老闆並沒有完全出局,最終方案是:債權人持有集團89%的股權,車老闆仍保留1%,另外10%則進入一個對賭平台。雙方約定,在未來7到8年内,若車老闆及其運營團隊能完成設定的業績目標,則可在第7年獲得5%股權,第8年再獲得5%股權。
這個方案初看可能讓人覺得對債權人不友好,因為老闆經營不善導致破産,為何還能留下?但是,重整的目的並非讓所有人滿意,而是讓關鍵方願意繼續推進,方案就有實現的可能。
第三個案例是我去年深度參與的蘇甯集團破産重整。大家可能認為蘇甯是零售企業,但查看其合並破産的38家公司名單就會發現,其中包含大量蘇甯廣場、商業運營、酒店管理等闆塊,與房地産行業息息相關。這是一個合並重整的案例,将衆多關聯公司納入同一重整程序,難度很大。該案中也引入了共益債。
蘇甯重整與紅星案例略有不同。張近東老闆的股權完全清零,但他保留了運營管理權。新蘇甯的董事會中,原管理團隊占5席,債權人方面占4席;在處置資産的委員會中,蘇甯原班子占4席,債權人占5席。這表明,股權的喪失並不意味着同步失去掌管經營現金流的能力。
這三個案例具有代表性,各自有成功的原因:
金科股份的資産大部分是住宅類,在當前市場下去化困難,難以自身産生充沛現金流,但它擁有A股上市平台,這是其完成重整的關鍵。
紅星控股和蘇甯集團則都擁有能自帶現金流的資産,例如商業運營平台,因此能夠在不引入外部投資人的情況下,完成自救式重組。
最後我想說,站在2026年這個時間窗口,舊模式的終結並不意味着企業的終結。企業最危險的,是用“沒出問題時”的思維去應對“已出現問題”的現實。司法重整雖然意味着對過去失敗的承認,但也是一次直面問題、停止自欺欺人的認真審視。房地産的下半場,司法重整這條路或許不好走,也不太體面,但比起繼續等待那個不會到來的“白衣騎士”,它更有希望。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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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校:徐耀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