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淮:城市化能走多遠,房地産就能走多遠 | 2026博鰲地産發展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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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9 06:30

  • 在“認識房地産市場供求關系變化的特殊性,是實現供求平衡最重要的落腳點。賣不出去的房子不一定是供大于求,買不到房也不一定是供不應求。”

    本文為陳淮先生在2026博鰲地産發展大會上發表的演講。

    陳淮(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城鄉建設經濟系教授):謝謝主持人。觀點論壇堅持了這麼多年,我很有感觸。當年我們一起在這里相聚相談的老朋友換了好幾撥:有的已經仙逝,比如首創的劉曉光,當年我們一同在博鰲談笑風生;有的已經由二代接班;有的則因種種原因來不了了。

    今年我們還能坐在這里,讨論一個很有趣的話題,叫“可持續的房地産發展新模式”。這個話題說了很長時間,也有很多的解讀。今天重點想先說說,哪些不是大家以為的新模式。

    我們為什麼需要新模式?簡單說四個原因:第一,大家最近一段時間從各種信息渠道也常聽說--人類的科技進步,再次向我們提出了新的挑戰,包括人工智能、機器人等諸多領域。

    第二,我們面臨前所未有的國際大變局,這是從2020年就提到的,外部形勢的變化,包括地緣、政治、軍事、民族、宗教、經濟等各個方面的挑戰。

    第三,二十大提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是我國社會的主要矛盾。我們的生活水平已經比較高了,已經走過了吃不飽、穿不暖的階段,走過了嚴重住房危機的階段,也走過了越來越多人擁有自有住房的階段,但還有很多任務要做。

    第四,改革開放以來積累的深層次矛盾,已經激化到了臨界點。就像把媳婦娶進門,一開始甜甜蜜蜜,後來矛盾越來越多,這些問題需要我們一點一點去解決。

    簡單說,我們現在仍處于調整期、恢復期,未到轉折階段。

    這些年來,我們反復讨論中國的房地産業還能走多遠,講過“白銀時代”“黃金時代”之類的說法。簡單說,中國的城市化還遠遠沒有完成--城市化能走多遠,房地産業就能走多遠。

    今天上午論壇的對話環節,我說了一句話,當時沒有時間展開,這里再重提一下:到目前為止,中國的城市化仍嚴重滞後于工業化,這是建國以來始終存在的一個巨大短闆。

    比如,我們已經有了全世界最完整的産業部門,成為了世界制造中心,在進出口、加入國際大循環等方面也取得了不菲的成績,大家都看得到;但我們的城市化卻是低質量、低水平、矛盾百出,大家也清楚。

    我們一直把城市視為可以忽略的部分,到現在為止,城市化進程與工業化方面的發展成就相比,嚴重滞後。

    海南随處可見東北人,但大家有沒有注意:在海南三亞的東北人,和在珠三角、長三角打工的河南人、山東人、四川人有個區别--那些人是農村流入城市的,東北來的則大多是中小城市居民。要知道,東北恰恰是改革開放初期中國城市化程度最高的區域。

    這兩天我們看新聞,從南到北,城市里“看海”的景象很普遍,這一點就不多說了。我們的城市化從過去一路走來,經歷了諸多階段。

    今天,我們要走進實現高質量發展城市化的時代。幾十年來歷史遺留的城市化滞後于工業化的基本格局,尚未根本改變。全球最大規模的農村人口向城市集聚,其穩定就業問題--坦率地說,農民工是這幾年我們城市人口增加最重要的來源--還沒有根本破題。

    大中小城市的産業競争力、基礎設施、人口承載力、減防災能力,仍然有明顯的短闆;城市居民的需求,仍然呈現為脫困型、改善型、享受型多層次需求疊加的特征,這些都是我們需要解決的城市化質量問題。

    今天要講可持續的房地産發展新模式,先說什麼樣的情況不是新模式。從我擔任住建部政策研究中心主任起,2004年到2006年,先後三次經歷發改委、住建部、中央财經領導小組牽頭的房地産發展長效機制研究,做過若幹稿,最後都無疾而終。為什麼?因為它有一個立足點--政府很希望我們找到一個“水龍頭”,把握在手里。

    我們後來在調控中堅持限價、限購、限貸以及各種各樣的限制措施,都以為能随時把控市場的供求關系、把控價格、把控人口變化趨勢--這樣的模式是不可能存在的。

    人們以為,可持續的房地産發展新模式,就是能夠去除各種市場風險的模式:既不要有價格波動,也不要有金融危機的潛在影響,也不要有開發企業爆雷,也不要地方債的壓力,但這些辦不到。

    這就如同設想一個最健康的模式:讓中國14億人一輩子都不得病,辦得到嗎?科技再發達,也只能讓人少得病、病得輕一點、晚一點得病,得了之後能治;而要完全去除各種市場風險,這種模式只存在于普陀山觀音菩薩面前求簽的簽文里,現實中不可能實現。

    人們還說,可持續的房地産發展模式,就是人人都買得起房的模式。理想很好,但辦不到。我們能夠做到的是:經過幾十年的艱苦奮鬥、經濟崛起,逐步實現大多數人、越來越多的人買得起房。

    三十多年前,最多只有千分之三的人買得起房;二十年前,大約有3%;現在大約有30%。30%還遠不是大多數,但買得起房的人所占比重,比起三四十年前增長了100倍。我們還将逐步實現60%、70%、80%的人買得起房的目標,一定會走到那一天。但這是一個逐步累積的過程,絕不是發展模式一轉換,我們就能找到這樣一條道路。

    最近有一個概念叫“好房子”,剛才主持人也提到了。有人以為,所謂發展新模式,就是人人都能住進功能齊全、配套完善、又安全又舒适的好房子。這個想法很好,就像我們希望每個人都能娶到漂亮的媳婦、每個人都嫁給溫柔體貼又能掙錢的老公一樣--這些實際上也只是理想的目標。所有這些理想化的目標不是不好,但都只能不斷地趨近、不斷地靠攏,永遠不可能真正完全達到。

    那麼,什麼是可持續的房地産發展新模式?我個人理解,用一句話概括,就是均衡發展的模式。新模式必須是符合客觀規律的模式,而不是主觀設想的模式;必須适應中國國情和特定發展階段的模式,而不是動不動就說美國怎麼樣、加拿大如何--加拿大980萬平方公里,只有不到1億人;我們960萬平方公里的國土上,人口比它多多少倍?

    新模式還必須是能實現可持續發展、讓人民群衆成為最大受益者的模式,不能我們建設了城市、發展了房地産業,最後少數人得益,而老百姓的生活並沒有得到實質性或相應的改善。

    而且還必須是房地産業在内的行業健康穩定發展、創新企業不斷涌現的新模式--就像體育競技一樣,不斷地有新的世界冠軍出現,而且越來越多、質量越來越高,這才叫行業的健康穩定發展。

    還必須是供求關系持續、趨向長期平衡的模式。房地産供求的平衡是個很有趣的事:房子賣不掉的時候,不一定是供大于求。這和買衣服、吃飯不一樣。滿大街的飯館沒人進,你會說是供大于求、開得太多了;衣服和其他産品也可能出現這種情況。房地産不是--房子賣不出去,有時恰恰是極度短缺的表現。

    均衡發展具體來講有四個方面:

    首先是要補短闆。我們現在産業鏈條上風險最大的短闆是什麼?不在于有風險,也不在于我們現在累積的風險很大,而在于所有這些産業風險、市場風險、價格風險、債務風險,高度集中于購房人頭上。

    我們最終要實現的是:不怕有風險,而是把這些風險均衡地分配給産業鏈全生命周期的所有參與者--政府、開發商、銀行、買房人,甚至包括他們的子孫後代。

    風險是客觀存在的。規避風險的所有工具,實際上都在造就更大的風險。這矛盾吧?比如期貨制度,農民種地,今年大豐收,結果沒掙到錢--因為糧食供過于求、糧價大跌,糧食收多了反而賠錢。怎麼辦?推出期貨制度:春天就把糧食按固定價格賣出去,将來糧價漲了不眼紅,但規避了糧價下跌可能虧本的風險。這不挺好嗎?但大家知道,期貨誕生之後,反而催生了更大的風險。

    原來的模式最大的弊端,就是風險過度集中于風險承受能力最弱的買房人頭上,反而孕育、積累出更大的系統性風險。銀行向買房人轉移風險:過去20年,買房人的按揭貸款全是浮動利率,銀行告訴你有什麼風險了嗎?

    再看銀行和開發商的關系。開發商需要借錢,銀行需要把款貸出去,你們兩家直接做交易不就得了嗎?為什麼非要把錢借給買房人,讓買房人用按揭的方式把錢拿回來交給開發商呢?實際上,這就是開發商和銀行綁架了買房人的個人信用。将來開發商能不能按時交房、交的房是否符合當初的承諾,這個風險完全由買房人承擔--銀行不管開發商交不交得了房,反正你得還按揭。

    這等于你用個人信用替開發商做了擔保。你說,我們是不是把風險都集中到了買房人頭上?

    這個風險我們能不能把它消除?不能。有記者告訴我們:現房銷售就行。那是一廂情願。不存在靠現房銷售就能消除這個風險的辦法。房子交付之前那段風險該由誰承擔、怎麼分擔,我就不展開說了。總而言之,第一個均衡發展,就是補短闆。

    第二個均衡發展,調整城市結構,逐步實現大中小城市協調發展。今天上午對話環節就有專家說到:日本90年代初的房價泡沫,主要是大城市泡沫--那時房價上漲的主要是東京、大阪這些城市,你聽說過北海道、青森、熊本的房子漲價嗎?

    我們的教訓,與人口過度向超大城市集中相關。本質上,所謂人口過密問題,就是人口過度向優質資源集中的超大城市涌入引起的。

    人們為什麼要去北上廣深?那里的風水特别好?不是的,是那里有優質的教育資源、醫療資源、就業機會,甚至搞對象、找到漂亮姑娘的機會都更多。優質教育資源集中在大城市,是驅動人口涌入的最重要一環,所以導致了城市結構嚴重失衡。

    我們還有一個重要的教訓。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之後,發現過去一些年的城市化政策存在一個嚴重缺陷:“離土不離鄉、進廠不進城”,使我們錯過了發展三四線城市、中小城鎮的歷史機會。結果全球金融危機一來,農民工被動返鄉,卻沒有可以承接他們的三四線城市。

    房價問題其實也和日本曾經經歷過的一樣,主要是超大城市人口過度集中集聚引起的。我們的城市化要從粗放向集約轉變,實現高質量發展的關鍵,是調控城市結構。現在的房地産新模式,不是要不要建、多建、少建的問題,而是在哪里建房子的問題。

    第三個均衡發展,就是要讓市場供給和保障供給這兩個供給源互不轉嫁責任,相互協調,靈活過渡。這個話題很長,我簡單說說。1998年到2002年房改,把福利分房一律改為市場化,保障被忽略了--這是把責任向市場轉嫁的結果。後來又開始建保障房,到現在也沒建完,也還需要建,但這並不等于可以由此忽略市場機制配置資源的作用。

    人們說,政府就應該讓我大學畢業就有房。經常有記者說:“我都畢業5年了,憑什麼買不起房?”我說,如果咱們社會的産業發展不能解決均衡化的問題,即使到共産主義那一天,買不上房的可能還是你。

    比如我們有個模糊的概念:人們以為保障就是由政府保障所有人都能買得起房,或者所有人都能有房住;也有人認為,保障只管少數人的事,和月薪三五萬的人沒關系。

    我們簡單說一句:住房保障體系的實物保障,是覆蓋少數人的--就像低保一樣,吃不上飯的人,政府給你發最低生活費;凍得要死,馬上給你件軍大衣,不讓你凍死。實物性保障是這樣的。

    但是,住房保障體系是覆蓋大多數人的,包括較高收入的工薪階層。我們還有很多需要補足的地方,比如說住房儲蓄銀行--日本有,發達國家也有。

    什麼叫住房儲蓄銀行?公積金是互助性的保障,住房儲蓄銀行是自助性的保障:你自己願意就往這個賬戶存錢,存進去的錢可以免個人所得稅,但存在這個賬戶里的錢不能幹别的,只能用于将來的住房消費--讓你自願地、更多地承擔自己解決住房問題的責任。

    這個算不算住房保障體系的一部分?面向什麼人的?較高收入人群的。還有很多,不一一說了。

    第四個均衡發展,就是要建立供求關系的良性自我調節機制。最好的保健不是吃藥,而是調整身體的内分泌,讓自己有更強的免疫力、更強的适應環境變化、溫度變化的能力。

    人的身體抵禦疾病,最好的依靠是你自己的免疫系統;房地産最好的供求關系調整機制,是自身那個自發的機制。

    市場供求平衡的最優舉措,是培育、支持和完善供求雙方的自我調節機制;最好的政策,是努力去除對自我約束機制的體制性束縛。

    總而言之,認識房地産市場供求關系變化的特殊性,是實現供求平衡最重要的落腳點。賣不出去的房子不一定是供大于求,買不到房也不一定是供不應求。

    以上分享,僅供大家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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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審校:武瑾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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