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治本策略則是深層次的制度重構與“投資于人”。
編者按:2026年,變革的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廣度重塑每一個行業。置身事内,我們需要把科技落到實業里,讓創新觸達真實的産業場景。
這是全新的周期,為順應新的形勢,觀點新媒體繼續推出“2026博鰲觀點訪談”系列報道——“博鰲·浪潮中成長”。
通過對全産業鏈代表性企業的調研與交流、深度采訪與對話,探尋變革中的成長新邏輯。希望這股力量匯入時代的浪潮,在落地中轉化為高質量發展的現實推力。
觀點網 在全球人工智能(AI)浪潮洶涌、産業轉移加速的宏觀背景下,中國經濟正站在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
以AI和大模型為代表的新質生産力蓬勃發展,帶動供給端與出口展現強勁實力;另一方面,提振内需、房地産轉型、産業升級等問題,形成鮮明對比。
人工智能加速發展浪潮中,中國增長非常快,京東集團副總裁、首席經濟學家沈建光對觀點新媒體表示,根據英偉達黃仁勳提出的“五層蛋糕”理論,第一層是能源,第二層是芯片和計算機硬件,第三層是雲計算,第四層是人工智能模型及各種算法,第五層是應用。
在他看來,中國在五個層面均有布局且優勢獨特。
“三強三弱”
“中國過去投了這麼多能源,能發揮巨大的作用。”去年新增電力裝機容量是美國的8倍,目前中國又引進了新能源,奠定了能源底座;芯片産能巨大且出口迅猛,一般芯片出口增長率達數十個百分點;雲計算發展得很快,至于大模型領域已形成中美“雙雄”格局,其他經濟體在這一層基本缺席,亦有大規模的應用,中國的供給側AI引領着全世界。
然而,強大的AI供給能力恰好凸顯了需求端的薄弱,沈建光近期就将這種分化概括為“三強三弱”,即“供強需弱,外強内弱,新強舊弱”。

他提到,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中國經濟呈現出較為明顯的結構性分化特征。一方面,工業生産保持較快增長,出口表現超預期,新興産業持續擴張;另一方面,消費、投資等内需指標仍然偏弱,傳統産業面臨較大壓力。
“5月份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已出現負增長,投資同樣承壓。”沈建光指出,盡管工業生産保持4%-5%的增長,但消費端令人警惕。
表面上,生産強勁應有利于就業,但現實中就業既有結構性錯配,也有AI技術對初級崗位的潛在替代效應,中美均面臨相似挑戰。
他參加達沃斯論壇時注意到,美國計算機專業畢業生同樣面臨就業困難,這是技術革命帶來的全球性課題。
面對“三弱”,傳統降息降準還有效嗎?沈建光對此持保留态度:“貸款需求本身較弱,企業産品賣不出去,降一點利息無濟于事。”
在他看來,核心矛盾是居民收入預期和财富效應不足,“老百姓确實收入增加了,财富不斷增長,會有信心;信心是實實在在的收入和财富堆出來的。”
他分析居民四大收入來源後發現,當中财産性收入增長最慢,如何提升這一塊至關重要。更根本的是收入分配格局的調整——“最核心還是第一次分配,就是讓老百姓能賺到錢。”
那麼,如何讓老百姓“有錢且敢花”?沈建光提出了多層次方案。
短期策略之一是放開被過度管制的消費場景。以遊艇經濟為例:美國擁有1300萬艘遊艇,貢獻GDP約2-3個百分點,産業規模超萬億美元,而中國僅9000多艘,相差逾1300倍。
過去因安全問題限制遊艇出海人數,如今已放寬至26人以下,“如果把這個領域打開,相信中國一年可以創造1萬億人民币的産值。”
他同樣提到汽車改裝、古董車上路等個性化需求,認為中國已步入中高收入階段,這類需求理應釋放,“不需要國家花一分錢,老百姓有儲蓄,願意消費,只是被限制了供給”。
“投資于人”
長期治本策略則是深層次的制度重構與“投資于人”。
沈建光特别強調城鄉一體化的緊迫性:“3億農民工及其子女的教育、醫療、養老問題,不只是花幾千億能解決的,而是一個制度性的重構。”
他建議中央與地方财稅體制需通盤調整,讓地方政府有财力提供公共服務,同時幫助化解隐性債務壓力,使其“敢花錢”。
他指出,1-5月财政支出進度慢于預算,地方政府“不敢花錢”,導致财政政策實際呈收縮效應。
在“投資于人”方面,沈建光區分了這一概念與過去“投資于物”的基建模式:教育培訓、醫療養老、體育休閑乃至水上運動,都是對人的投資。
以生育補貼為例:若将1至3歲兒童補貼從每年3600元提升至1萬元,财政支出僅約1000億,“占GDP的0.1%都不到,完全有能力支出”。

對于2026年上半年的經濟表現,沈建光用“符合預期”來形容。一季度GDP錄得5%的較好增長,但二季度增速為4.3%,整個上半年則同比增長4.7%。
展望下半年,沈建光認為走勢取決于7月政治局會議的定調,暫時難以預計。
他給出兩種情景:若能像2024年9月那樣大規模出招——加大轉移支付、允許地方政府發債化債、推出消費刺激——則經濟或重現“先抑後揚”,全年可維持4.5%左右;反之,若政策力度不及預期,則可能逐季走低,全年落在4.5%以下。
近期,京東在香港動作頻頻——7.5億港元收購油麻地酒店改建為學生宿舍、開設灣仔京東MALL、收購佳寶超市、購入中環寫字樓,以及入標北部都會區洪水橋/廈村片區開發項目。
對于這一系列的線下布局,在沈建光看來,遠不止于财務投資,而是基于對香港長期前景的看好及業務協同的戰略布局。
“我們是肯定看好香港前景的,所投的都是在8大業務闆塊内。”他特别強調看好香港的機會。
灣仔京東MALL雖然僅3萬平方呎,遠小于内地至少30萬呎的標準店,卻已是全港最大的電器體驗專賣店,開業後市民反響熱烈。
在沈建光看來,這正是内地成熟模式向香港輸出的成功嘗試。
更重要的是電商與物流的藍海機遇,沈建光披露了一個關鍵數據:香港電商滲透率僅4.7%,而内地高達47%,相差整整十倍。
“香港很多市民還不習慣電商,也不習慣我們的物流服務。”這正是京東看到的巨大增長空間。
以下為觀點新媒體對京東集團首席經濟學家沈建光先生的專訪實錄:
觀點新媒體:您近期提出中國經濟呈現“三強三弱”的特征,在當前宏觀環境下,财政政策與貨币政策應該如何精準發力,才能最有效地“鞏固三強、扭轉三弱”?
沈建光:其實不只是貨币财政政策本身能解決的。
貨币财政是一個短期的宏觀政策,是熨平周期的一個工具,但中國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一個短期的問題,最核心的就是怎麼樣促進内需。
促進内需最大的問題是如何提高居民收入、如何增加他們的财富,這才是最核心的政策考量。
比如說怎麼樣讓農民工市民化,怎麼樣真的做到城鄉一體化,怎麼樣能夠讓農村的公共服務做到位——農村居民養老的問題、農村孩子教育的問題,還有接近3億農民工他們的孩子上學的問題,怎麼樣能夠讓他們也在城市享受同等的福利。
這些問題核心是整個中國城鄉一體化戰略的實施問題。

當然,國家“十五”規劃已提到這些問題,關鍵是怎麼落地。财政政策不是短期多花點錢還是少花點錢,或者赤字率提高一點的問題,而是要把中央和地方财稅體制重新安排。
舉個例子,現在地方政府有财政壓力,如果很多農民工要進入城市、享受更多的福利或社會服務,就需要更大的财政支出。如果地方政府沒有錢,就沒法支出。所以這不是花幾千億就能解決的問題,而是一個制度性的重構問題。
第二個是貨币政策,降息降準有多少作用?現在關鍵還是貸款需求薄弱,降一點利息,還是沒有需求——内需不足,東西賣不出去,利息降一點沒有太大作用。
核心當中的核心,還是怎麼樣把居民收入提上去。有收入預期,财富在增長,才會有信心。
所以還是要回到增加居民收入,比如分配政策的變化,最核心還是第一次分配,讓老百姓能賺到錢。
老百姓四大收入來源當中,财産性收入增長最慢,所以怎麼樣提高财産性收入非常關鍵。
觀點新媒體:從宏觀層面,産業轉型過程中如何緩解結構性失業,讓新質産業吸納更多勞動力?
沈建光:中國政府已經非常注重供給側,我們的生産一直還是很強勁的,5%的增長以後,5月份工業生産還有4%-5%的增長。
還有一個更復雜的問題,就是人工智能驅動的經濟增長。人工智能現在到底是會不會取代很多初級的員工?我參加了幾次達沃斯論壇,大家都在讨論這個問題,不只是中國,美國也出現同樣的問題——美國的大學畢業生,特别是計算機專業畢業,現在找工作比以前困難。
新的技術革命對就業的影響,是全球性課題。
中國有巨大的畢業生群體,這是我們的工程師紅利。我們有全球最完備的制造業基地,什麼都能生産,除了芯片的最尖端領域,大部分産業都在中國,已經吸納了大量就業。
在這種背景下,如果要解決就業問題,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方向,就是服務業的發展。
服務業需要大量吸收大學畢業生,但我們現在服務業消費跟美國相比還是很弱的。中國跟美國的服務業差距至少20個百分點的GDP,這里面很大一塊是教育、醫療、專業服務、養老服務。
當然,這里可能有統計因素——中國的醫療都是國家提供的,特别便宜,美國市場化的比較貴,産值高不一定代表老百姓獲得感更好。
但另一方面,地域分布很不均勻,大城市社區醫院很少人去看病,農村基本上沒有什麼好的醫療條件,大量農村居民生病還是到縣城、到城市、甚至到北京、上海求醫,這方面的服務供給和就業都比較少。
還有幾大賽道,中國過去沒有發展。第一個例子就是美國的遊艇經濟,一年對GDP貢獻是2-3個百分點,上萬億美元。中國如果大規模釋放潛力的話,相信一年可以創造至少1萬億人民币的産值。中國現在一共9000多艘遊艇,美國是1300萬艘,差了1300倍。
一艘超級遊艇到中國來停泊,一天産值可能是幾萬甚至幾十萬,停一周甚至一個月,一艘船帶來的消費和GDP很可觀。
我們現在人均GDP接近15000美金,已經是中等發達國家了,老百姓的消費需求是休閑、釣魚、海釣、水上運動。我們還可以搞冬季運動,政府大力鼓勵後,很多人開始去滑雪了,場地有了,服裝有了,比如安踏已經把全世界最頂尖的雪上運動器械公司也收購了,這些都是消費。
還有汽車後市場、汽車改裝,我們以前也不允許,古董車不能上路,15年強制報廢,這些都是觀念問題,到了中高收入階段,很多個性化需求得不到滿足。把限制去除,不需要國家财政花一分錢,老百姓願意出錢,中國居民是有儲蓄的。
目前政策已經在變化了——交通部、海事局已經出了對遊艇安全問題的新規定,把遊艇限制從12人以下放寬到26人以下。而且自己開遊艇出事故等同于汽車,可以通過買保險來解決。

觀點新媒體:從人口紅利到人才紅利,怎麼看“投資于人”?
沈建光:就是教育培訓、醫療養老,怎麼樣讓老百姓更好地受教育、更好地體育運動。水上運動也是投資于人——去遊艇、釣魚、劃皮劃艇,這些都是投資于人。
投資于人有别于投資于物。投資于物就是基建、搞大樓;投資于人是放在人身上,讓人更加休閑、更加舒适,可以更好地工作、更好地生活。
鍛煉、教育、醫療、養老,這些都是投資于人的體現。
教育我們已經做得很多了,大學生這麼多,但幼兒呢?我們現在給3600塊,我覺得可以給1萬塊甚至一個大禮包,這些是财政可以做的事情。
觀點新媒體:全球多地經濟分化明顯,印度、越南等新興經濟體增速亮眼,美國經濟韌性超預期,歐洲依舊疲軟。中國在本輪AI與産業轉移浪潮里,相比其他主要經濟體具備哪些獨特優勢與壓力?
沈建光:中國AI增長非常快,AI方面我們是最受益的。
人工智能有“五層蛋糕理論”,最底層的就是能源,中國過去投了很多能源,現在發揮巨大作用——去年新增電力裝機容量是美國的8倍。而且中國新能源發展迅速,霍爾木茲海峽出問題,中國受的影響比印度小得多。
第二層是芯片、軟件、硬件。我們芯片出口很多,除了最尖端的,一般芯片産能巨大,大量出口,增長率百分之幾十。
第三層是雲計算,發展也很快;第四層是大模型,全世界大模型就中國和美國,印度有嗎?越南有嗎?都沒有。他們的硬件都是其他國家投資的,我們是自己的;最後一層是應用,AI應用方面中國做得很好。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中國的供給側、AI引領着全世界,我們的新質生産力正發揮巨大作用。
但就像我說的“三新三舊”——供應很強、需求弱,新領域很強、舊領域弱。房地産還是在跌,影響财富效應,進而影響消費。
出口很強,因為AI和各種技術進步,出口競争力特别強,外匯儲備增加,但内需弱。我們不能新的太強、舊的太弱,這樣也不行。
觀點新媒體:有人提出把庫存收儲、調整按揭方案來解決房地産問題,您怎麼看?
沈建光:這些都是技術性問題。
最核心的問題是房地産定位問題——房地産永遠是很多國家的支柱産業,沒有新舊之分,美國現在房地産也起着巨大作用。
我們要做的是怎麼做得更好,更智能、更綠色、更舒适。北京、上海、深圳還有限購,應該全部取消,讓市場充分發揮作用,人口流動也是正常的。
觀點新媒體:上半年已經過去了,中國經濟的GDP狀況符合您的預期嗎?
沈建光:符合預期。一季度比較強,主要投資上去了,消費還是相對弱。但二季度明顯投資下來了,消費已經負增長,這個令人警惕。下行速度快于預期,二季度肯定比一季度弱。
問題是三四季度怎麼出招,如果及時出招,7月份年中經濟工作會議、政治局會議定調——比如收入分配、對農村的投入——如果做了的話,有可能像2024年一樣先抑後揚。
2024年9月24号中央大規模出招,四季度就大幅反彈了。2025年是逐季走低,因為沒有大的政策出台。
今年出招的話有可能先抑後揚,下半年三季度比二季度好一點,全年可以維持在4.5,否則的話可能逐級走低。兩種可能性都有,現在确實不好說。
觀點新媒體:下半年貨币、财政兩大政策工具箱,您認為會優先使用降息降準,還是擴大專項債、發行特别國債?
沈建光:最重要的是給地方政府大規模轉移支付。專項債現在沒花完,支出進度慢,這是問題所在。
1-5月份,财政支出慢于預算,算下來少花了5000億左右。财政收入是正的,财政支出是負的——地方政府因為要化債,不敢花錢。所以财政收縮的一個重要原因不是沒有錢,而是地方政府不敢花錢。
觀點新媒體:京東近期在香港動作頻頻,包括以7.5億港元收購油麻地酒店改建為學生宿舍、開設灣仔京東MALL、收購佳寶超市及購入中環寫字樓。這一系列的“重資産”線下布局,是基于什麼考慮?
沈建光:我們肯定是看好香港前景,香港有巨大的機會。
我們開了一個京東MALL,面積3萬呎,作為對比,内地京東MALL至少3萬平方米、30萬呎。本來以為太小,但香港市民特别喜歡——這是香港最大的電器專賣店,沒有比我們更大的,而且可以體驗全新的感受。
京東模式到香港是一個巨大的機會,包括智能采購、數字化、智能AI采購網絡,可以做陽光采購。香港現在電商滲透率只有4.7%,内地是47%,香港很多市民還不習慣于我們的電商和物流服務,我們在這里投入很大。
我們很看好香港,也會投入北都。特區政府希望我們這種大企業的物流基礎設施能在北都發揮作用。
實際上我們有8大業務闆塊,所有投資都在業務範圍内。
2026博鰲系列活動 | 構建一場覆蓋全産業鏈的年度思想盛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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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馮慧欣
審校:徐耀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