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治“開票經濟”：擠出數據水分，重塑增長邏輯

去年底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确提出糾治“開票經濟”問題，今年以來，全國稅務工作會議将深入糾治違規招商引資涉稅問題和“開票經濟”列入重點任務，並作為稅務系統樹立和踐行正确政績觀學習教育整改整治的重要内容，組織開展“開票經濟”涉稅問題集中整治。

一條政策主線已經明确：擠出“數字水分”，讓經濟增長回歸真實。

發票數據已經體現出一些整治成效。

今年一季度，違規招商引資企業較為集中的廢棄資源綜合利用、再生物資回收、礦産品建材及化工産品批發、組織管理服務、信息技術咨詢服務、道路貨運服務等六類行業開票金額同比下降4.4%。其中，中部地區整治效果尤為明顯，六類行業開票金額同比下降6.7%。

“開票經濟”直接沖擊合規管理、合規經營的底線，破壞經濟稅收秩序，虛增經濟數據，影響稅收收入質量，還會衍生其他風險乃至産生經濟詐騙，損害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

拆解“開票經濟”

“開票經濟”，並不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經濟增長模式。

從現實操作看，其典型模式主要表現為兩類問題：一是某些地方通過違規實施與稅收挂鈎的财政返還等方式，招引僅從事開票業務的各類平台或“空殼企業”落戶；二是一些企業通過關聯方之間“循環開票”“相互開票”等方式人為做大銷售規模，以獲取融資等便利，進而給當地GDP注水，造成“數字繁荣”的假象。

從統計口徑上看，這些“流水”會被計入GDP和企業營收里，形成表面上的增長。但從經濟實質看，這是一種典型的空轉。

“開票經濟”的出現並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在以GDP和招商數量為導向的評價體系下，一些地方逐漸形成路徑依賴，将“做大數字”視為短期内提升政績的有效手段。

中山大學嶺南學院經濟學系教授林江對此直言：“‘開票經濟’從本質上講，是通過空殼公司‘走票’、虛開發票、虛增交易額等方式，做大本地的GDP和招商數據。”在這種邏輯下，經濟增長不再依賴産業和投資，而是通過票據流轉實現，久而久之，會形成以數據替代實體的扭曲發展路徑。

“開票經濟”破壞統一大市場

作為一種畸形的經濟形态，“開票經濟”的危害具有系統性和累積性。

對于市場競争秩序來說，“開票經濟”有明顯的危害。部分企業通過虛開發票、财政返還等方式獲取不當利益，從而在價格和成本上形成優勢，擠壓合規企業的生存空間。長此以往，将形成“劣币驅逐良币”的局面，削弱實體經濟的發展動力。

“近年來中央反復強調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反對地方保護主義和‘内卷式’招商。而‘開票經濟’與這一要求背道而馳。”林江談到，此舉是以數字業績為導向，而不是産業質量。本質上是一種扭曲要素流動、變相地方保護和低水平競争的行為，顯然與統一大市場建設方向是相悖的。

此外，“開票經濟”還可能向金融領域外溢風險。一些企業通過粉飾業績從而獲取更高授信額度或融資便利。這種建立在虛假交易基礎上的信用擴張，極易引發貸款違約、擔保鏈斷裂等連鎖反應，甚至波及上下遊企業和金融機構資産安全。

當前，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已經進入了實質推進階段，糾治“開票經濟”勢在必行。

全國集中糾治“開票經濟”的大背景下，各地有一些經驗可以參考。

在甘肅，稅務部門通過風險掃描發現個别企業大量開具增值稅發票，存在循環貿易的風險疑點，遂對疑點企業開展風險排查，查實少數國有企業存在背離主業“環開發票”虛增收入的違規行為，並及時向地方黨委匯報調查核實結果，最終這些國有企業主要責任人受到相應處理。

在四川，稅務部門同樣發現個别企業為獲得銀行更大的融資額度，開展虛假貿易，注水經濟數據，涉嫌違反國資委禁止投機貿易“十不準”和國家對金融監管和票據使用的相關規定。

在“去水分”中重塑發展邏輯

廣東的實踐也具有一定代表性。廣東通過風險監控分析、常态化掃描等方式，對異常開票行為進行識别，並對高風險企業實施重點核查。

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副研究員栗燕傑建議，通過對合同簽訂、貨物流轉、資金支付等關鍵環節的數據貫通與交叉驗證，構建穿透式監管體系，提高異常交易識别精度，從源頭壓縮“開票經濟”的操作空間。在這一邏輯下，“開票經濟”的生存空間正在被不斷壓縮。

與此同時，廣東也在探索“監管+服務”的平衡路徑。

例如廣州、佛山等市稅務局建立數據預警、快速核查、閉環處置機制，精準打擊集群注冊和環開發票，有效遏制當地“開票經濟”風險蔓延。珠海、肇慶等市稅務局堅持源頭治理、常态監管，加大政策宣傳和風險提示，引導經營主體依法誠信經營；東莞、清遠等市稅務局依托大數據平台開展穿透式分析，對典型問題精準識别、精準打擊，還通過稅企懇談會、普法宣傳等方式，加強企業對發票合規的認知，引導經營主體主動規範經營。在加強監管的同時，做好相關宣傳服務工作。

更為關鍵的是，廣東正在推動發展邏輯的深層調整。相比拼政策、拼返稅，廣東更注重拼環境、拼産業，通過優化營商環境吸引企業長期發展。

林江建議，可以從政績考核機制的源頭入手。只要地方仍然以GDP增速排名、以招商數量排名，地方就有動機去做數字。為此，建議更強調實體投資、就業質量、科技含量和企業存活率等相關指標。

“政績觀錯位是‘開票經濟’滋生的根本原因之一，需從考核導向入手源頭治理。”栗燕傑建議，重構政績考核指標體系，弱化GDP、招商引資數量等短期量化指標權重，重點增加實體經濟發展質量、就業帶動、民生改善、科技創新等指標權重，引導地方摒棄錯誤導向，引導科學發展，健全考核監督機制，樹立正确政績觀。

“開票經濟”的糾治不僅在于稅務部門，更多的是涉及各地金融、發改、财政、商務等部門。因此協同共治也是關鍵。林江建議建立跨區域跨部門協調機制，實現協同糾治。

值得一提的是，在糾治“開票經濟”的同時，近期，稅務總局編制發布納稅人合規開具發票正負面清單，以清晰明确的條目化指引，既引導納稅人合規開具發票，更好維護納稅人合法權益，又推動糾治循環開票、相互開票、虛增交易環節開票等“開票經濟”和違規招商引資涉稅問題，助力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

國家稅務總局廣東省稅務局黨委委員、副局長邱繼斌介紹，廣東稅務部門緊扣問題導向、精準施策，在稅務總局發布合規開具發票正負面清單基礎上，配套制定發票賦額内控指引，以及财政獎補、集群注冊、大宗商品等“開票經濟”風險高發領域監管指引，協同治理“開票經濟”涉稅問題，取得了明顯的成效，同時多措並舉保障企業正常用票需求，服務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

一方面，推廣“交易即開票”等便利舉措，加大加油站試點推廣力度，在網絡貨運行業推廣“反向開票”，解決企業“不開票、開票難”等痛點；另一方面，聚焦大宗商品等行業，規範發票授信管理，優化人工賦額調整流程，對業務真實、目的合理的納稅人，審核後及時調增發票賦額，實現“管得住、放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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