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觀經濟要穩,不能只講新經濟、舊經濟的故事。”
編者按:在經濟轉型與行業升級語境下,企業的發展方向愈發清晰——唯有向上,方能突破重圍、觸摸新機。但向上的道路並不總是鋪滿玫瑰,有時也荊棘叢生,考驗的是企業的戰略定力、創新勇氣與持續生長的生命力。
在這一背景下,觀點新媒體繼續策劃並推出“向上而生”年度報道,尋找一批在變革中砥砺前行、推動中國經濟與各行各業高質量發展的企業,共同迎接新的一年。
同時,我們将對話具有全球視野和豐富學識的經濟學者與行業領袖,傾聽他們對趨勢的洞察、對成長的思考,探尋2026年“向上而生”的動力。
觀點網 2026年,作為“十五五”計劃的開局之年,中國經濟正站在轉型的關鍵路口。
面對復雜的宏觀環境與市場預期,市場上掀起追逐新經濟概念的浪潮。
對此,野村中國首席經濟學家陸挺認為,簡單将經濟劃分為“新經濟”與“舊經濟”並對立起來的觀點並無太多實際價值,而且房地産作為國民财富的重要組成部分,存量與債務問題不容回避。
陸挺相信,應建立繫統性的債務處置機制,優先保障購房者權益,“長痛不如短痛”方可化解房地産行業債務問題。
房地産並非“舊經濟”
近年,随着新經濟快速崛起與發展,成為中國經濟發展的熱門關鍵詞,傳統房地産業則常被貼上“舊經濟”標簽,甚至認為逐步會被新經濟取代。
陸挺對此不認同,他指出不完全是新舊關繫,“新經濟跟舊經濟存在對立的想法,過去幾年都非常流行,但仔細想,其實沒有太多價值。”
“房地産領域覆蓋面很廣,並不能簡單歸為舊經濟。”陸挺舉例稱,房地産關聯着衣食住行的民生領域,最終落腳于消費端。如同汽車從燃油車轉向新能源車,住宅也有新一代産品及配套設備,這些同樣具備新經濟屬性。
他強調,發展經濟的最終目的是追求幸福感,完全排斥某些闆塊意義不大。
“不要忘記中國仍處在從中等收入國家邁向中等發達國家的進程中。”陸挺指出,中國的城市化進程尚未完成,目前官方公布的城市化率約為68%,戶籍城市化率剛超過50%,距離中等發達國家90%水平仍有巨大空間。
這意味着,無論是農民進城還是異地務工人員安家落戶,對住房的需求本質上是生活質量的提升,而非新舊之分。

他提醒,除了北上廣深,中國還有廣大二三四線城市及農村,大量非戶籍人口仍居住在城中村或工廠宿舍。因此,不能因為個别發達城市的現狀而忽略全國的發展階段。
對于房地産市場現狀,陸挺認為不能簡單用“過剩”來概括。他分析,過去幾十年年改革以來,真正的商品房在各類住房中占比僅約一半,仍有大量老舊小區和城中村需要改造。
然而,他也坦言市場存在明顯的供需錯配。
陸挺指,過去十幾年,受貨币化棚改等政策影響,大量開發建設集中在三四五線,導致這些地區的供給與真實需求脫節。這些地區的房産若非自住,極易淪為閑置資産。反觀核心城市,住房並未絕對過剩,核心問題在于價格過高。
陸挺特别強調了房地産的“财富屬性”。根據央行2019年調查,中國居民财富中60%是房地産,房地産價格下行會導致居民财富縮水,進而影響消費信心。
“财富本身就沒有新老之分,正如黃金從來沒有新老之說。”陸挺道,真正能算作核心财富的,還是能長期持有、使用多年的不動産。
自2022年以來,中國房地産已經經歷約4年的深度調整,支持新經濟者常認為,科技創新與産業升級可彌補房地産下滑的缺口。但陸挺認為,從規模上看,新經濟尚未形成足夠的替代能力。
“不能誇大新經濟對整體經濟增長和經濟穩定的貢獻,畢竟房地産産業鍊過去對GDP的貢獻率曾超過20%。”他解釋,其中包括了新房銷售、裝修、家具家電等上下遊産業,相比之下,比如汽車到目前為止行業總規模約4萬億元,即便近年出口增長強勁,體量仍遠低于房地産。
事實上,中國近年出口韌性並非完全來自新經濟。陸挺指,傳統制造業升級、全球供應鍊重組(如俄羅斯市場轉向中國),新經濟亮眼背後,其實也疊加了國内通縮、海外通脹的外部環境,正是這種内外格局的對沖,讓中國出口保持了強勁,而非簡單押注個别賽道。
“宏觀經濟要穩,不能只講新經濟、舊經濟的故事。”陸挺表示。
“要把問題徹底解決”
采訪期間,陸挺還對房地産行業下行帶來的債務問題表達了看法。
他多次提到,今年1月1日《求是》雜志發表的《改善和穩定房地産市場預期》一文,與他的想法非常相近。
翻查數據顯示,該文章駁斥了房地産行業重要性下降的說法,強調中國房地産需求仍具有巨大潛力,承認當前房地産市場深度調整對資産負債表造成了影響,並警告房地産開發商面臨違約風險。文章承認恢復市場信心需要時間,並主張采取全面政策落實,而非零敲碎打的方式來穩定市場預期和房地産市場。
據陸挺所估算,全國房價從高點至今平均跌幅約在35%到40%左右,而在行業大幅下滑後,暴露出了金融屬性背後的巨額債務問題。
“真正解決了債務問題的房企沒幾家,很多只是暫時的延後,其實就是不斷展期。”陸挺警告,若只靠展期化解債務,引發的一繫列問題将被低估。

他觀察了美國、日本、歐洲等國家房地産泡沫破滅後出現的嚴重問題,“有些問題拖的時間越長,對整體經濟沖擊就越大”。
不過與美日不同,中國房企大量債務並不直接發生在銀行端,而是通過預售環節來自居民,以及通過墊資形式來自上下遊建築企業。陸挺指出,這導致了復雜的“三角債”問題,並波及高度依賴土地出讓收入的地方政府平台。
面對當前形勢,陸挺給出了具體的建議。
他認為,必須繫統性清理房企資産負債表,而非簡單的“保交樓”或“剛兌”:“化債就是要把債務捋清楚,還不了的就還不了,該按爛賬處理的就按爛賬處理。”
陸挺又指,在處置過程中必須确立清晰的優先級别,購房者的權益需放在最高等級,優先保障;同時,保交房不等于必須交付房子,退款也是一種選擇。
購房者之後,銀行、上下遊企業、各類債券持有者的清償順序需由國家層面讨論确定。另外,在債務重組中亦必須有勇氣讓股東權益歸零,優先保障債權人利益。
“難度肯定很高,尤其是國企、民營等大型房企,但也應繫統地清理資産負債表。”陸挺進一步建議,政府應組織專業團隊對房企資産進行全面核查與分類,並制定明确的規則和示範。
“經濟並非不行,去年出口還創了新高,但這種亮眼表現恰恰會掩蓋房地産的問題,如果再不解決,我們真的可能重蹈日本覆轍。”他指,對于中國經濟來說,不可能指望出口每年都保持高速的增長。
他還提到,參考日本經驗,化解房地産債務可能需要相當于GDP約10%資金規模(約14萬億人民币),這需要巨大的決心與執行力。
對于2026年宏觀經濟走勢,陸挺判斷将呈現“前低後高”态勢,預計上半年經濟數據可能承壓,零售增速和固定資産投資面臨一定挑戰。
“過去幾年能出的政策基本都出了,現在可能沒有太多新政策。”陸挺分析,股市的走強在一定程度上讓管理層對出台強刺激政策有所顧慮,且出口的韌性也提供了一定緩沖。但他強調,出口雖好,不能掩蓋内需疲軟的事實。
陸挺最後表示,雖然政策出台難度加大,但相信後續肯定還會有更多政策。
他認為,财政層面的操作空間依然存在,如超長期國債增發等。真正的關鍵是能否在未來數年下定決心徹底梳理和清理房地産及相關産業鍊債務問題:“我特别認同長痛不如短痛的說法,幹脆一刀下去把問題徹底解決,所有人都能松一口氣。”

以下為觀點新媒體對野村中國首席分析師陸挺先生的采訪實錄:
觀點新媒體:怎樣看目前新經濟和舊經濟之間的關繫?
陸挺:新經濟跟舊經濟的這種想法,過去幾年都非常流行,但仔細想其實沒有太多價值,實際上不完全是新與舊的關繫。
第一,房地産涵蓋面很廣,並不能簡單歸為舊經濟。因為房地産本身就是衣食住行的民生領域,最終都落腳到消費端,發展經濟最終是為了追求衣食住行玩樂的幸福感,所以如果把里面一些闆塊完全拍出,我認為意義不是特别大。
第二,我們國家城市化進程目前還沒有完成,對很多人來說,住房本就不存在新老之分。比如有人從小城鎮到大城市打工,想要在城市安家落戶,對他而言無關新舊,只是個人對提升生活品質的需求,而不是到老了再回老家。
目前官方公布的數據顯示,城市化68%左右,戶籍城市化率剛超過50%。如果要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城市化率應該要接近90%。這樣算下來,最起碼還要提升20個百分點左右,要是單看戶籍城市化率的話,提升空間還不止是20個百分點。
實際上,我們從發展中國家邁向中等發達國家、從中等收入國家發展為中等發達國家的路,其實還沒走完,自然不可能舍棄老的、只留下新的經濟形式。很多人讨論只看到自己平時生活的圈子,可能忽略了我們當下的發展階段。事實,除了北上廣深、香港,還有廣大的二線、三線、四線城市,甚至還有廣闊的農村地區。
從城市層面來看,有很多人並非本地戶籍。比如深圳和廣州,深圳戶籍人口占比還不到一半,可能只有三分之一;廣州也還有百分之二三十非戶籍人口。這些城市,有大量實際居住人口並非完全擁有本地戶籍,也沒能完全納入各類社會保障體繫中。
從居住層面來看,還有很多人居住在城中村、工廠宿舍等地方。所以,不要忘記中國仍處在從中等收入國家邁向中等發達國家的進程中。
第三,房地産其實還有很大的存量。仔細算下來,過去數十年年中國房地産市場改革以來,真正的商品房在各類住房的占比大概一半左右。當然,部分拆遷房、安置房品質也還不錯,但同時也有大量老舊小區,這也是現在政府重點關注的方面。城中村、老舊小區這些存量住房還需要改造,不是說現在就出現了大量過剩。
另外,過去十幾年,因為貨币化棚改等政策,大量房地産開發建設和供需都集中在了三四五線,導致房地産市場未來的真實需求和過去幾年的實際供給之間出現脫節。
房地産很重要的特征,既是一種消費,更是一種投資;其次屬于不動産,這一點很多人往往會忽視。比如在陝西買了一輛車可以開到深圳,但如果在五線城市買了一套房又不在當地發展,基本上就只能閑置。
以核心城市來說,難道深圳、上海的房子已經過剩了嗎?其實過去幾年這些地方住房並沒有過剩,核心問題還是價格太貴,背後是明顯的供需錯配,這些都屬于房地産的存量問題。
還有财富層面問題,不動産本身就是一筆重要财富。不少人研究新經濟、舊經濟時,只把房地産看作每年的建築施工類等産業貢獻,卻忘了房地産本身就是财富。
2019年中國人民銀行做過家庭調查,數據顯示我國居民财富中60%是房地産。對很多家庭來說,房産是家庭财富里占比超一半的資産。所以房地産價格下行時,對整個國民經濟的影響不能只是簡單用新經濟、舊經濟概念來套用。
房地産行業在下行過程中帶來的是居民财富的縮水,這個問題同樣不能簡單用新經濟、舊經濟框架來研究分析,财富沒有新舊之分,黃金也沒有新舊之說。

觀點新媒體:怎樣看房地産目前的問題?
陸挺:中國房地産行業在頂峰時期,在國民經濟中的占比、在社會财富中的占比都很高,對地方财政的貢獻也舉足輕重。但過去幾年行業調整,綜合來看,估計全國房價從高點到現在平均跌幅大概35%-40%左右。
觀察美國、日本、歐洲等國家房地産泡沫破滅後出現的嚴重問題,過去幾年我一直強調,房地産行業下滑後,因其金融屬性就會暴露出債務問題。
現在真正解決了債務問題的房企沒有幾家,有些只是解決了一部分。以目前國内新房銷售現狀,很多債務清理只是暫時的,不少就是不斷展期,但展期不等于得到了實際解決。
如果問題不解決,或只靠展期,那麼所引發的一繫列問題就被低估了。研究這個問題,可以參考日本、美國、歐洲的經驗,其實並不是什麼高深的事情。
美國和日本應對房地産問題各有自身特征,美國房地産市場高度金融化,有各種CDO(擔保債務憑證)等金融産品,所以泡沫破滅時帶來的沖擊巨大。雷曼危機就是典型,大型金融機構倒閉,對全球經濟都造成了非常大的影響。另一方面,危機出現後美國市場出清速度也很快,大概2-3年就完成了出清。
另一個反面案例是日本,化解房地産問題的過程十分緩慢,花了十幾年才把壞賬清理完畢。事實上,日本也是到了最後兩三年才下定決心大力化債。不過日本房地産金融化程度比我們高,所以到了2002、2003年時,只需要集中處理銀行的壞賬就可以了。
中國房地産當下情況有一個鮮明特征,大量債務並不發生在房企與銀行、房企與資本市場之間。房企有息債務占整體債務比例,低的大概20%-30%,高的也就在50%左右。
首先,房企在過往行業頂峰那幾年,有大量債務來自預售環節。其次,房企發展會牽扯到很多地方基建平台企業,高度依賴上下遊供應商,尤其是建築企業。建築企業為房企墊資,其實也是房企重要的融資方式。
過去五年,這類債務要麼形成了大量存量債務不得不持續展期,要麼就是拖垮了一批建築、裝修企業,最終造成了企業之間大量的歷史債務,也就是我們說的三角債問題。
去年我們推出了12萬億化債,主要化解的是地方平台、企業和銀行之間的部分債務。當然,今年中央政府也明确提出並推進相關工作,着手解決企業之間債務欠賬的問題。
通過這一繫列分析,從人口結構、城市化率,中國經濟到房地産的财富屬性,以及房地産的金融屬性,最後到行業遺留的債務問題,核心都是想說明一個問題:不要簡單用新經濟、舊經濟的二元視角看待房地産行業。
過去幾年,很多人總覺得房地産就要觸底,可即便觸底也未必會馬上反彈,更不是簡單的L型走勢。到了今年,能看出大家都變得理性了。
如果不夠謹慎,總用簡單的方式分析,框架和邏輯都容易出錯,最終做出錯誤判斷。當然,即便框架和邏輯站得住腳,也未必一定能準确預測,但至少能提高判斷正确的概率。
觀點新媒體:“新經濟”是否可以取代房地産對經濟的貢獻?
陸挺:對新經濟持樂觀的态度並沒有什麼不對,新經濟的發展在股市上也有目共睹。我們國家發力新能源、半導體、人工智能、創新醫藥領域,确實都發展得不錯。但我想明确的是,新經濟很重要,但不要誇大新經濟對整體經濟增長和經濟穩定的貢獻,不能過度拔高。
房地産過去對中國經濟的貢獻能占到20%以上,最高峰時候,一年GDP在100萬億左右,新房銷售額就有差不多15萬億,僅這一塊就占了15個點。同時,每年還有兩三萬億裝修市場,需求是實打實的,這部分也得算進去。15萬億新房銷售加上兩三萬億裝修,就是18萬億。再把上下遊家具、家電等配套産業算上,又能加進來上萬億。
算下來,那幾年房地産整條産業鍊規模能達到20萬億左右,占GDP比例為20%左右。其他行業能有這麼大的規模?比如汽車行業,到目前為止規模為4萬億。當然,這幾年汽車出口也帶來了額外的經濟拉動。
很多人覺得我對房地産表态很悲觀,但其實是在給大家提供一個有框架、講邏輯的判斷。
我過去一年反復強調,中國經濟在房地産下行背景下之所以沒有太大問題,很重要一點就是出口表現一直比較強勁。出口向好背後确實有新經濟助力,但也並非全是電動車等新領域的功勞。
我們出口的汽車一半以上還是傳統汽車,本質上是中國整體制造業實力在步步上升。一方面是自身實力上升、新經濟賦能,另一方面也是傳統制造業在不斷縮小與世界的差距。
現在分析中國經濟的優勢和亮眼表現時,要客觀看待國内通縮和海外通脹。中國制造業的上升趨勢,並不一定全靠新經濟。中國有龐大的市場體量,行業競争讓中國在一些領域形成了一定優勢。
但事實上,我們是在不斷縮小與發達國家的差距,有不少領域仍有差距,被别人卡脖子。哪怕現階段還不行,我們也要努力推進國産替代,如芯片、半導體領域。
第一點,看待新經濟要實事求是,要認清它的體量其實是有限的。宏觀經濟要穩,不能只講新經濟、舊經濟的故事。
第二點,如果一窩蜂搞新經濟,最後難免會過度内卷,再陷入反内卷的漩渦。就拿電池、太陽能光伏等領域來說,現在政府已經意識到問題所在,光伏行業資源浪費問題尤為突出。接下來一年,我們基本要取消所有光伏和電池的出口退稅。
更重要的是,國家也認識到,如果新經濟領域過度擴張,造成産能過剩和過度競争,最後就是變相補貼了其他國家。

觀點新媒體:房地産問題接下來要怎樣解決?
陸挺:有些問題拖的時間越長,最後形成的沖擊就越大,不是簡單的“5年不行再10年”。在房價下跌過程中,不管是從經濟增長角度,還是國民财富信心層面,甚至是社會穩定角度,都會帶來諸多影響。
首先要有清晰的認知,房地産闆塊依舊是重要的,哪怕增量沒那麼多了,但還有龐大存量,存量本身就是社會财富;其次還有遺留債務問題。
過去幾年我們強調保交樓,其實這也是一種化債,化的是開發商和購房者之間的債務。購房者付了錢卻沒拿到房,就是債務問題。這件事的難度肯定很高,但還是應該繫統地看待,尤其是針對國企、民營等大型房企,要繫統性清理資産負債表。
大家可能有一個誤解,總以為化債就等同于剛兌,其實兩者不能劃等号。實際上化債就是“cleanup”,把債務清除,還不了的就還不了,該按爛賬處理的就按爛賬處理。但這有先後級别,不管是美國還是中國,都有相關規定。
在我們中國,購房者其實就相當于銀行的小額儲戶,應該享受剛兌。因為這里面不只是開發商的責任,政府作為監管機構也有責任。老百姓要是遇到開發商沒錢蓋房的情況,政府就要去監管項目資金走向,錢去哪了?誰來擔責?這就是監管的問題。從這個角度來說,保交房方向肯定是對的。
當然,如果這個房子不值得再蓋,把錢退給購房者,其實也是另一種形式的保交房。保交房不等于必須蓋好房交付,把預付款全額退還給購房者也是一種選擇。
要把購房者的權益放在最高等級,就像處理銀行破産的邏輯一樣,優先保障儲戶利益。當然,中國政府也可以制定相應規則,比如按照當地房價的平均跌幅來退款,要是三年前買的房子價格跌了30%,就退購房者70%房款,我認為這樣其實雙方也談得攏。
總之,化債必須有規則、有示範。就以萬科舉例,假定各類負債加起來1萬億,就需要有措施先把債務都摸清楚,然後把債務分門别類、劃定清償優先級。
不管是有息負債還是無息負債,首先要把債務按既定的標準将優先級梳理清楚。至于優先級怎麼定,最終由國家層面讨論确定。我個人認為第一優先的是購房者,其次是銀行,或者是上下遊合作企業。
确定大的方向後,再把這些債務逐一細化排序。比如銀行貸款里還有短期、長期之分,還有資本市場發行的債券等。從理論上來說,資本市場債券優先級比銀行貸款低一檔,再比如國内債和美元債之間應該有什麼樣的清償優先級,都要從債務角度做一次繫統梳理。
其實很多國家遇到這類由房地産引發的金融問題,基本都是這樣處理,就是徹查企業的資産負債表,當年處理華爾街危機也是這樣。
從資産運營和發展的角度,對房企資産進行合理的價值評估,這件事難度肯定是極高的。雷曼的清理工作直到去年才完成,可見這類問題的處置難度。
首先要把各類資産分清楚,哪些是優質的、哪些是不良的,做好全面梳理;接下來要給資産合理估價,畢竟不同資産的流動性也不一樣,同時要摸清企業手上現金儲備到底有多少。
如果是保交房遇到這種問題,也可以設定一個明确標準:比如樓棟蓋到一定進度以上的繼續建設,進度沒達到標準的話,該停建的就停建。具體可以結合銷售比例和建設比例制定明确的公式作為執行基準。畢竟保交房對應購房者權益,屬于優先級很高的償債範疇。
總之,必須有一個對資産和負債進行整體梳理的過程。把這一步做完,到了負債處置階段就要開始haircut,意味着要開始談判、做債務截斷。結算的時候,最高優先級債務可以按100%兌付,或者按70%、80%,其余的按劃定的優先級依次處理。
這個過程中,要是情況實在糟糕,股東權益歸零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竟股東清償優先級本就排在最後面。一旦進入這個程序,首先就要默認股東的股票權益可以歸零,必須要有這個勇氣和決心,否則如果先想着保障股東權益,反而讓債權人權益得不到保障,肯定是行不通的。
處置過程中銀行壞賬率肯定會同步上升,因為現在的做法,看似化解了問題,實則隐患還在,反倒不如一刀斬斷。

觀點新媒體:金融監管總局、住建部、自然資源部等部門,應該聯合起來全面解決?
陸挺:《求是》一篇文章寫得很好,處理這類問題,首先思路要清晰,目前我們的思路還不夠明确,多人還把問題簡單歸為新經濟和舊經濟的對立,分析問題時引用數據也相當随意。
分析當下經濟,有一個比新經濟、舊經濟更清晰的框架。過去幾年的核心就是内需下行,但整體來看出口表現一直不錯,用這個框架分析會更合适。
出口向好背後,有新經濟的助力,也有制造業整體實力的提升。我一直說,制造業的進步很多時候其實並非靠新經濟。
日本當年也有類似情況,很多人說日本90年代後失落了30年,但它的經濟並非一直低迷,有好有差。
90年代時日本就是覺得出口表現不錯,本土企業也在出海布局,各方面發展看着都還行,所以覺得房地産問題可以緩一緩、拖一拖,說不定後續問題就被出口向好态勢蓋過去了。最後發現,出口表現是不錯,但房地産問題卻愈演愈烈,最終讓日本經濟不復往日。
日本後來之所以下定決心清理房地産問題、處置銀行壞賬,核心原因就是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内需疲軟時,外需還能成為強勁引擎托底經濟,當外需引擎也受到沖擊,日本政府才真正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對于中國經濟來說,不可能指望出口每年都保持高速增長,誰也不能假定海外市場需求會一直這麼平穩,萬一再碰上類似雷曼危機這樣的事件?再碰到一個亞洲金融危機?回顧過去二三十年,各類經濟問題每隔幾年就會出現一次。
中國内需走弱、房地産行業下行的當下,靠出口托底是沒錯,我們一定程度上也是幸運的。這份幸運體現在兩點:一是出口表現持續強勁,二是金融體繫有廣大購房者作為緩沖,讓房地産問題對金融繫統的沖擊沒有那麼直接。
房企的負債里更多是無息負債而非有息負債,對很多房企來說,無息負債占比甚至能達到2/3左右。有息負債對應資本市場和銀行體繫,購房者、買房人才是站在金融繫統與房企中間的主體。
這也是我這兩年一直強調保交房至關重要的原因,核心是要解決這部分債務問題,不能讓購房者群體受傷太厲害。一旦購買人利益受損,最直接影響就是大家不再願意買新房,要麼選二手房,要麼買預售房的要求越來越高。
觀點新媒體:今年上半年數據表現會怎樣?對2026年整體預測又是怎樣?
陸挺:2026年和以往幾年會有很大差别。
過去幾年,經濟走勢基本都是前高後低,上半年表現還不錯,大家信心也尚可,到了下半年市場情緒和預期則有所下滑。
經濟前高後低背後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各類刺激、拉動政策或是貨币寬松政策基本都出現在前一年的三季度末、四季度,就是臨近年底時出台。
2025年有點不一樣,去年下半年經濟增速有所下滑,但沒有出台讓人眼前一亮、提振市場信心的重磅政策。
第一個原因,股市走勢不錯;第二個原因,出口表現不錯;第三個原因,相關部門忙着制定“十五五”規劃;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過去幾年能出的政策基本都出了。
2026年的經濟情況,我的判斷是“前低後高”。前低基本是确定的,能否實現後高,關鍵看接下來幾個月的政策調整。目前政策已經開始朝着穩經濟方向發力,相信後續肯定還會出台更多政策。
真正的關鍵,還是未來一兩年、兩三年必須下決心梳理清理房地産企業的債務問題。房企之外還有地方平台、建築企業,利益關聯産業,整個闆塊對中國經濟的影響占比,估計大概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左右。
樓市和股市完全不一樣,股市的問題或許靠資金就能緩解,但樓市牽扯到的開發商起碼有幾百家,光大中型就有七八十家,小房企更是數不勝數。除了房企,還有大批建築企業、原材料企業,上下遊供應鍊企業,再加上衆多地方政府融資平台,復雜度遠超想象。
這里面絕不只是錢的事,更大的難點是形成統一共識,要有專業的團隊和人員落地執行,要有人實實在在做具體的事,這一點不容易。
免責聲明:本文内容與數據由觀點根據公開信息整理,不構成投資建議,使用前請核實。
撰文:馮慧欣
審校:勞蓉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