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鰲铿锵行 | 債務危機與解決之路

观点网

2022-08-09 11:23

  • 我們要解決債務問題,但也不是所有企業都應該活過去的。通過這樣的危機使大家認識到市場的風險,回到正常狀态,用正常的心态看待商業的機會,才有今後更加健康的發展。

    主持嘉賓

    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會副會長、國民經濟研究所所長 樊綱

    讨論嘉賓

    恒隆集團、恒隆地産有限公司董事長 陳啟宗

    國家統計局原局長、陽光資産首席戰略官 邱曉華

    社科院大學城鄉建設經濟繫教授 陳淮

    華夏新供給經濟學研究院創始院長 賈康

    旭輝控股董事局主席 林中

    樊綱:時間有點緊張,我們就縮短一點時間,可能也要占用後面幾分鐘時間。兩位線上的嘉賓,一位是陳啟宗先生,一位是林中先生。我記得陳啟宗先生剛才說到那個問題,你說香港會不會被大陸的房地産商占領,我記得大概是五六年前在這個會上我提出的問題,當時林中先生也在,我記得企業家比較多一點,現在好像都剩經濟學家了,企業家已經不多了。博鰲論壇這麼多年來一直是企業家都像陳啟宗先生這樣很說實話,很直白地讨論問題的。

    今天在座的三位每人5分鐘就這個主題,債務危機和解決之道,聽聽大家的意見,陳啟宗先生剛才已經發言了,因此在座的發言時有什麼問題提給你的時候,你再做讨論,但是先不給你5分鐘的時間。

    邱曉華:眼下房地産行業确實進入了一個寒冬季節,一會兒我還要用一些數字來說說目前的形勢。

    今天這個主題說的是怎麼化解債務危機。債務危機的化解通常是有這幾種辦法:一是展期,二是減值,三是賴賬。目前來看,展期好像成為多數人的選項。減值也在一些企業用到,就是把自己的股權變賣,以低價格賣出去。賴賬現在好像還沒辦法成為現實,當然有些企業已經資不抵債,可能也只能賴帳了。但不管哪種辦法,我想對政府來說,應該看到房地産業今天的問題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有市場的問題,就是供需形式的改變,有政策的問題,有政策的調整,也有企業自身的問題。

    因此我想說的是,化解目前地産領域的債務風險,首先對屬于政府政策性因素帶來的問題,政府應當主動作為,主動承擔應有的救助市場主體的責任。

    對市場出現的問題,應當通過各個主體(銀行、地産商、消費者)之間相互協商,協商出一個大家都可以接受的條件來解決問題。對企業自身出現的問題,企業應當自我承擔責任。

    因此從這樣一個邏輯出發,中國政府對外債都能夠實施減免的政策措施,對一些可以救助的地産企業,對他們存在的銀行不良貸款的問題,或者還不起貸款問題,我覺得應當動員有條件的銀行、資産管理公司去托管這一部分債務,用托管的辦法來解決他們的困難。

    我們回顧歷史,當時四大行遇到那麼多困難,政府成立四大資産管理公司解決他們的問題,實現債轉股,前幾年的地方債務問題通過發低價的新債去騰挪原來高價的老債,也是一種救市辦法。

    當下我覺得應該通過政府的推動,來把那些已經建成,但是還不能賣出去的房子作為社保或者租賃的房子,走政府收購,用來解決那些買不起房子的人的需要,我想這是一個最主要的辦法。

    陳淮:我首先說幾句題外話,剛才聽陳啟宗董事長演講,我每回聽香港的這些企業家講都很有啟發,我參加無數的論壇,内地的開發商一上來就問下一步會出什麼政策,為什麼這個口徑老是不一樣呢?因為香港的開發商在商言商,很少說政府給我什麼,或者我看政府的臉色,比如他說可能先倒的反而更主動,講了很多類似的話,我每次特别喜歡聽啟宗董事長講,很有趣。

    主持人問到的這個問題,相當于一個人又有吃錯藥的因素,又有年齡大的因素,還有天氣變異等等種種因素,現在你問大夫,你趕緊說吃哪種藥立馬能好?我想這種大夫是比較難找的。

    今天早上看到一條消息,河南建業前一陣子也是千難萬難的,在暴雷邊緣,這個消息說的是河南建業的5億美元債按期償還了,是怎麼還的呢?有政府纾困基金,也有被國企收購的一部分股權充實資本金,還有一部分是大股東出售股份,然後再借給企業還債。

    我想我們化解債務,這和剛才曉華局長所說的差不多,該誰的責任誰得把自己的責任擔起來。但是除了這幾條之外,我覺得還有兩個部分的責任,包括政策和社會主體的責任,不光是纾企業之困,而且要纾購房人之困。

    大家都知道疫情以來,一個是一家老小要吃飯,一個是房貸、車車貸壓得喘不過氣來,需求方信用基礎也崩塌了。現在凡是因為房子賣不掉而出現資金鍊斷裂的,一個是政府的限購政策限住了,比如華夏幸福基業,並不是人們不需要房子,不想買房子,第二是預期惡化了,他對未來收入的預期惡化了,這恐怕是比房價下跌的預期還要嚴重。

    因此應該出台保護已購房人群,在一定收入人群或者什麼樣家庭收入階層,出台相應的保護或鼓勵政策,這是一個部分。

    另外一個,坦率來說銀行在過去埋下了很多暗雷,你貸給開發商的錢,特别是貸給購房錢,很多地方是轉嫁了風險的。銀行有錢借給房地産企業,給房地産行業用,那你就直接借給開發商就好了,你是貨币供給者,他是貨币需求者。它把錢借給購房人,讓購房人作為房款交給開發商,實際上這中間,我們不知不覺的把自己的個人信用讓銀行綁架了。

    這時候銀行不能脫幹繫,該承擔的風險恐怕我們銀行也要擔起來。這次斷貸的風波一起,銀行馬上說把你列入失信人名單,我要怎麼懲罰你。其實我們現有企業做的努力和相對成功的案例,加上曉華局長講的内容,我們要綜合采取方式。

    賈康:我理解債務危機是針對當下房地産業界感受到的突出的問題,爛尾、斷供、市場不安。如果從救急、緩解矛盾,至少要全力配合穩經濟大盤來說,多方努力形成合力是必要的。在企業自己做盡可能的努力,現在少不了政府方面要守土有責,要保供樓,要把事态控制住。各個地方的情況不一樣,因此要有定制化方案,在哪個地盤上你自己能采取什麼樣的措施,至少要把事情按住,特别是還要把經濟問題和可能導致的社會問題,以及政治性的問題之間的連接割斷,不要把經濟問題矛盾累計到社會化、政治化。

    像河南村鎮銀行的事,聽起來那不是常規的資金鍊的問題,那是有人内部做出惡劣的犯罪問題,是什麼樣的渠道的事情,公檢法要趕快采取措施,但是當事人已經跑到國外,你怎麼辦?你要平息衆怒,宣布5萬以下的先處理,按照存款保險制度來做,這個消息出來,相當一部分人心能穩住,這是從救急的角度。

    從真正治理這個問題來說,形成現在這個債務危機的局面主要是什麼?我覺得至少是三方面:第一我們不能諱言就是在去年年初的三條紅線出來以後,有關各個管理部門、管理環節都要火線立功,一起形成合力,從嚴從緊防範風險,看起來方向都對,都是在努力實施調控,但是卻出現了合成謬誤,正如韓文秀主任一針見血指出的,出現了宏觀上的負面效應,現在實際上是在糾偏,但是糾偏的政策暖風頻吹,有一個效應逐漸顯露的過程,還有矛盾突發的問題,這里面要掌握相關的政策組合。

    第二是要反思一些出問題的企業自身的問題。比如去年下半年恒大問題出來以後,大家都感覺到它曾經如此風光,在風險不高的情況下出現了明顯的債務負擔,曹德旺也批評過這個情況,我覺得是值得反思的,高舉高打,沒有考慮到各種風險突然形成合力,把你幾乎置于萬劫不複之地,這難道不值得反思嗎?

    當然政府方面有一個基調的确認,說恒大不是資不抵債的問題,是要企業自救,把企業自救寫入去年經濟會議的文本,會議精神正式傳達,只是不點名而已,企業自救的事情要趕快做,當然也少不了政府給予引導的措施,以及政府給予合理的新的權衡。

    恒大在自己很難處理危機局面的時候,又暴露出海花島上39層高層住宅違規了,後來新聞說要炸掉,但是最後的處理是不炸掉,而是把它沒收,實際上心理上就有一個理性程度的提高。你把它炸掉有什麼好處呢?平添幾百萬噸建築垃圾。你說它違規,違規影響的是什麼?你通過沒收以儆效尤就是了。你說它影響了旁邊的珊瑚礁,那早已經造成影響了,挽回不回來了,這個事情要處理得更理性一點。

    就像當年寶鋼出了問題,陳雲去調查以後說,不是把它停下來,而是有些事情緩一緩、連一連,最後還要把寶鋼建成,這才是理性的态度。

    第三是預售制度的問題,現在很多人在抨擊它,預售制度似乎並不能完全否定,這里面制度本身我們在借鑒香港經驗拿來的時候,出現了什麼樣的變形,要具體分析。一環一環都有規範化的管理,現在兩邊互相指責,到底是房關部門的責任還是銀行的責任,弄清楚沒有,怎麼糾正它,也要對症下藥。我覺得這三個方面是標本兼治要說到的,針對防範以後再出現問題。

    還有一點,中央早就說房地産業界要有長效機制,現在不見基本的成形,這個事情值得我們深刻的反思。當然首先是政府部門你能不能在改革這方面真正攻堅克難,把基礎性制度建設出來。

    中央2016年推出930新政的時候點名了長效健康發展機制要靠基礎性制度建設來形成,咱們這些年基礎性制度建設實際上乏善可陳,大家都在做表面的文章,在做治標的事情,人民日報也不客氣地說過治標不治本,我們現在繼續治標行不行,有關政府部門,特别是推進改革的部門要好好的反思,這個事情到底怎麼樣標本兼治,追求治本為上。

     

    林中:這個題目其實是比較難回答的,我就想講三個方面:

    一個是民營房企這一輪出現債務危機的根本原因。我認為它的根本原因還是過去民營房企在中國房地産大發展的階段采用了高負債、高杠杆、高周轉的發展模式,這個發展模式持續了很多年,繼而使很多企業對此産生了路徑依賴。中國房地産企業其實沒有經歷過像陳啟宗董事長講的香港在1998年到2003年的調整,所以他們對這種高杠杆的危險是比較漠視的。所以認為中國的房地産一直可以按這種路徑依賴走下去。所以疊加了這一輪市場下行和流動性的緊張,造成了目前我們看到的市場的這些情況。

    第二是這些企業碰到這些情況之後如何應對,如何有一個良好的心态。我認為首先不管怎麼樣企業還是要積極自救,剛才陳淮老師也講到了建業也是在積極自救,能看到很多的效果,不要選擇輕易地打破自己的信用,可能你覺得倒下去很容易,其實我認為未來站起來更難。所以堅持不倒是很多民營企業,不僅是要有信心,而且要有決心,而且要有毅力,你才會堅持經濟自救。因為經濟自救會有很多挑戰,你要溝通外部的利益相關者,包括各家銀行、各個債權人、政府,所以民企内部要開源節流,要做主動的變革。

    同時我認為企業再難也要保交房。因為保交房、保穩定、保民生不僅是一個企業的社會責任,更是一個企業對客戶的承諾,我們跟客戶是有契約的,我們要講求跟客戶的契約精神,所以不管企業再難,碰到多大的困難,都要全力以赴保交樓。

    第三,在應對這些危機,企業積極自救的同時,我們也希望政府能給行業或者給民營房企注入一點流動性。

    我們觀察到幾個方面,一是因為銷售變慢了,很多同行都在反映一個問題,就是只銷售了30%,但是貸款已經到期了,需要還錢。像這種情況,我建議金融機構或者監管部門能給銷售回款跟開發貸款産生時間錯配的項目延長它的開發貸款的期限,根據銷售的時間長短來延長。以前開發貸款的時間基本上是兩年到三年,按以前市場的時候基本上沒問題。但是現在市場變弱了,銷售周期拉長了,所以它就産生了一個時間錯配。

    二是能不能為有足夠銷售貨值的項目增加一些貸款,因為原來的款項你是可以用,但是現在有很多款項被監管了,按以前的開發貸款的比例,現在很多項目其實是不夠支持到交房的,或者支持到撥款的時間點,因為有很多時間是分點付錢,竣工之後監管賬戶才能解凍。同時希望政府能給民營房企注入一些流動性。

    總的來看,現在房地産行業是比較平穩的,但是分結構來看,民營房企的信貸總量是在收縮的,民營房企主動被動都在降杠杆。所以希望在這個過程中能保持它的平穩下降杠杆,實現軟着陸。在信貸總量的控制下,我們看到社會流動性還是非常好,房地産信貸的總量也是穩定的,但是民企的信貸是有點不足的,所以也希望在總額上能給民企一些支持。

    現在我們在香港也看到境外的美元債市場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最近我跟香港的一些投資者在聊,他們其實也提了一些建議,我認為也挺好的。他說,我們這時候應該在香港擴大境外人民币債,來替代境外美元債,進而進一步推動人民币國際化的步伐,既能解決掉一些問題,又能進一步乘勢推動人民币的國際化。所以目前民營房企碰到的困難,一個是要靠自身積極自救,一個是要講究社會責任,以及對客戶的責任,要保交付、保穩定。

    另外也希望政府跟金融機構能給這個行業注入一些流動性,比如我最近也提議,能不能給民企發一些有抵押的債券。因為現在信用債發行不容易,民企的信用其實是受損的,能不能發這種有抵押的債券,由各家金融機構都來買一點,能逐步恢複民企的信用。

    最後一點,對不同的企業要分類對待,對已經出現債務違約的企業要進行風險隔離,讓地方政府、地方監管部門以及AMC去進入。對現在還沒出現債務違約的企業,其實可以扶一把,只要給他們注入一些流動性,他們就能挺過這一關。企業主體如果不倒,就不會出現更多的爛尾的項目。從大局來看,支持現在還沒有債務違約的企業,就會消除未來有更多企業出現債務違約以後造成的爛尾樓。所以我認為對兩類企業應該有不同的政策或者不同的方法。

    樊綱:陳啟宗董事長,你對債務問題有什麼高見?

    陳啟宗:我沒有高見。剛才邱局長講的已經是很綜合性的,老實說世界上能夠解決債務問題的手段並不是那麼多,基本上大家都讨論過了,總而言之要從全局考慮,不止要從個人房地産商的角度來看,更是要看全局,對于整體經濟最合适的方式做出選擇。

    樊綱:還有3分鐘時間,在座的三位經濟學家還有什麼需要交流和讨論的,每人用三分鐘時間再做一個結尾發言。

    賈康:我剛才講了防範經濟問題社會化、政治化,這里有一個案例,比如說河南村鎮銀行的事,怎麼引出整個大面積的紅碼,那不是明顯要把經濟問題社會化、政治化嗎?我們一定要防範這樣的低級錯誤。

    陳淮:我贊成賈所長所說的,我們也不知道是說上出的毛病還是基層的愚蠢,還是說河南的一個事情,推到房管局那里,說被挪用了預付款是房管局批的,什麼時候房管局能轉你的錢?這種毫無道理的制造危機,我非常反感。

    剛才陳啟宗董事長和林中董事長都講到一點,我們現在簡單說先把還沒暴雷的企業救住,先救能救的,你不要這個危重病人還沒救活,又送進來一個,先把不危重的别讓他危重了,把這個做好,然後再分門别類,企業自救,給它一口氣,打上強心針它能活過來,這個問題不大,只要藥跟上就行,不要一概而論的說怎麼給它填這個債務窟窿,其實這個債說到底就是一個信用問題,剛才賈康所長講到預售制,預售制和現房銷售說到底就是風險誰擔的問題。

    邱曉華:房地産的高光時刻可能過去了,現在雖然風風雨雨,這個風風雨雨有起有落,對于落下的企業只能讓市場去解決,對于還存在的企業,确實政府應當想辦法保護、支持,這兩年地産行業出現了問題,除了市場本身出現的問題之外,也跟我們在防風險、解決問題中間的操作上的問題有關繫。因為地産行業的問題不是一年、兩年形成的,是自從有了中國地産行業之後累積下來的,因此我們解決這個問題也不能急于求成,還是要把握好力度,把握好節奏。

    樊綱:我最後再補充一句,也是大家沒談到的問題,我們也不要浪費危機。剛才陳啟宗董事長說到了該退出的,該轉型的,該轉行的,該抓住時機退出。中國很多行業沒有經歷過真正的衰退,沒有經歷過真正的大危機,剛才說到香港1998年到2003年那麼大的危機,我們是沒有經歷過的,所以我們不知道厲害。

    之所以大家都是瘋子,是因為大家都以為投了錢就能掙錢。在出現了危機,給大家一個教訓,而這個教訓是真實的教訓,不是所有的企業都能救的。

    我們要解決債務問題,但是也不是所有企業都應該活過去的,有些該倒的也要倒。通過這樣的危機使大家認識到市場的風險,回到正常狀态,其中包括大家都有正常的心态,用正常的心态看待商業的機會,看待利潤的高低,看待風險的大小,看待債務率的高低等等,才有我們今後更加健康的發展。

    本環節就到此結束,後面還有精彩的主旨發言,謝謝在座的專家。

    審校:勞蓉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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