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從西面飛抵海口,就能夠看到它。坐在飛機右側向窗外望去,它就在那裏。俯瞰之時,這片廣袤的狹長土地看上去並不怎麼樣——亂蓬蓬的綠色植被、一堆堆朦朧的火山岩、一條條雜亂無章的紅褐色土壤帶——但再過幾年,這裏將創造歷史。當地人用代號稱呼這片區域:791項目。不久後,它將以海南觀瀾湖(Mission Hills Hainan)的名字將為大多數人所知——這將是世界上最大的高爾夫球場。

  項目的規模之大令人震驚。長期以來,海南省一直被譽為中國的夏威夷。這個價值數十億美元的項目位於海南省東北部,佔據了80平方公里的森林與灌木林 ——面積與香港島相當。完工後,這裏將有22塊高爾夫球場,一舉將海南現有的球場數目增加一倍。項目於2006年開工,兩年多來,數千名工人一直在砍伐樹木、搬運泥土、修建草坪、高爾夫球道、俱樂部會所和豪華酒店。

  然而,項目的前景依然和它所在的島嶼一樣神祕。事實上,與海南觀瀾湖項目關係最緊密的那個人甚至否認項目的存在。

  與觀瀾湖集團副主席、中國蓬勃發展的高爾夫行業最具權勢的人物之一——朱鼎健(Ken Chu)初次會面時,我鞋子上套着黃色塑料袋。會面地點約在一棟售價1100萬美元的別墅——深圳觀瀾湖高爾夫球會(Mission Hills Golf Club)內沿着球道修建的眾多別墅之一。我被告知,每個進入樣板間的人都必須穿鞋套。我拖着腳走過一架白色的鋼琴,來到一間最好是用新裏波拉齊(neo-Liberace,美國表演家、鋼琴家,舞臺造型華麗誇張——譯者注)風格來形容的客廳,找了個座位坐下。朱鼎健進門的時候,我首先注意的是他的鞋子——時髦的黑色皮鞋,沒有穿鞋套。我起身迎接這位35歲的高爾夫鉅子,腳下的廉價塑料窸窣作響。

  目前,深圳觀瀾湖自詡為“世界第一”,吉尼斯世界紀錄也予以配合,將這個面積20平方公里、擁有12個高爾夫球場的俱樂部評為世界第一大球會,儘管中國東北的南山國際高爾夫俱樂部比它多63個球洞。深圳觀瀾湖由朱鼎健的父親、香港億萬富翁朱樹豪(David Chu)於1994年創立,將高爾夫做到了極致。12個球場,每一個都是由高爾夫界最有名的人士設計的,從費度(Faldo)到尼科勞斯 (Nicklaus)再到諾曼(Norman)。深圳觀瀾湖還擁有世界最大的俱樂部會所、亞洲最大的Spa,此外還有亞洲最大的網球中心。

  採訪臨近尾聲時,我提到了海南,問朱鼎健計劃在那裏修建多少塊球場。我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了緊張的神情。“我們,呃,那裏主要不是建球場,”他吞吞吐吐地說道。“實際上,我們甚至還沒有開始,甚至還沒有討論這個項目。它還在籌備中、在討論中,但它不是一個純粹的高爾夫項目,而是一個旅遊度假地。”

  “也就是說,現在說什麼都為時過早?”我問道。“現階段或許是這樣,”朱鼎健表示,“因為沒有什麼可說的。”

  那是去年的7月份。8月份我去海南時,發現不僅有值得討論的東西,而且項目的很大一部分已接近完工。6塊高爾夫球場已經成型,並開始播種。還有3塊 ——包括作為樣板的“巡迴賽場地”——進度甚至更快。它們看起來鬱鬱蔥蔥,完全可以用來打球了。當地婦女頭戴形似蒂芙尼燈罩的斗笠,正在對白色沙坑進行最後的修飾。

  巡迴賽場地極其出彩。不規則的線條和沙坑讓它看起來粗糙而又天然,儘管這裏沒有多少東西是天然的。設計中融入了以前居住者留下來的雜草蔓生的火山石圍牆和拱門,還有一些躲過了被砍伐命運的成熟荔枝樹、榕樹和金合歡樹。結果,整片景觀看起來就像已經存在了數十年、甚至是數百年,而不是隻有幾個月。沿着球車道用碎火山岩鋪設的行車道有一種侏羅紀遊獵之旅的味道——不過,那是在你看到地平線上隱隱顯現的雄偉酒店與俱樂部會所之前。

  這一切都非常上鏡,而且經過精心設計。據說,海南觀瀾湖巡迴賽球場2011年將成為高爾夫世界盃(World Cup)或滙豐冠軍賽(HSBC Champions)的舉辦地。高爾夫世界盃目前固定在深圳觀瀾湖舉辦。獎金700萬美元的滙豐冠軍賽被稱為“亞洲頂級賽事”,吸引了高爾夫界的一些重量級人物,自2005年創辦以來一直在上海舉行。我聽說,美國職業高爾夫協會(PGA)的代表已經參觀過海南觀瀾湖。而朱鼎健每隔一週就會飛來視察一下項目進展。

  錘子敲擊金屬的砰砰聲已經取代了18號球道旁沼澤地裏傳來的蛙鳴。吸菸不斷、被熱帶陽光曬得皮膚黝黑的工人們辛勤地修建着兩座引人注目的建築。這兩座地中海復興風格的建築構成了球場最後一個球洞的背景——白色牆壁映襯着紅色和黑色的瓦狀屋頂。

  事實上,這裏將成為世界上唯一一座自給自足的高爾夫之城。它的22塊球場將涵蓋能夠想到的所有風格——從草地到沙地,再到奧古斯塔 (Augusta)似的完美——還包括一些完全反傳統的設計。想像一下你將球擊入瀑布、穿過洞穴、繞過火山或是飛過一段仿造的長城。城中有多箇中心區域,配有奢華的別墅與公寓、酒店和Spa、購物中心以及佈滿餐廳和酒吧的街道。朱氏家族正在將鄉村變成城郊居住區,無疑會提升周邊的地產價值,同時創造數千個工作機會。

  但當我問及海南開發項目時,朱鼎健為何會保持緘默呢?為什麼一個高爾夫球場要代號呢?用一個詞就能回答這些問題:中國。中國最新的高爾夫球場建設限令是在5年多前實施的,嚴格來講,迄今依然有效。在中國,高爾夫依然是一種昂貴得高不可攀的精英運動——在許多人心中不可避免地會將它與腐敗聯繫在一起——而且有人認為,高爾夫運動的發展與胡錦濤最關心的一些問題相悖:其中包括環境問題、農民的困境以及日益擴大的貧富差距。一個佔用2萬英畝空曠土地、直接影響到數萬個貧困農村家庭的項目必然會引起爭議。對觀瀾湖集團而言,現在越低調越好。

  既然如此,為什麼這樣一個大膽的項目能夠被放行呢?為什麼還會有人考慮嘗試建設一個面積為曼哈頓1.5倍的高爾夫俱樂部呢?建設工程怎麼能夠進行了一年多卻幾乎無人察覺,也沒有報道呢?這些問題也有一個答案,還是那個詞:中國。政府宣佈所謂的高爾夫球場建設禁令以來的幾年裏,球場數量近乎增加了兩倍,估計在600塊左右。在中國,你總能找到對策。

  在海南尤為如此。如今高爾夫已經被看作海南省發展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現代中國的第一塊高爾夫球場於1984年開業,而海南直到4年之後才成為一個獨立的省份。當時,中國內地的大多數人對於海南依然既好奇又恐懼。儘管海南毗鄰大陸——其省會海口距離廣東省南端只有30公里——但幾個世紀以來,海南一直被描繪成一個易受颱風襲擊的偏遠之地,居住着神祕的土著、殘忍的海盜、流放的犯人和遭貶謫的官員。事實上,唐朝遭謫宰相李德裕在公元848年被流放至海南前,曾著詩稱自己將赴“鬼門關”。

  這個名聲流傳了下來。一位海南當地人表示,當他上世紀80 年代來到內地上大學時,同學們發現他沒有長尾巴,都感到很驚訝。但也是在這10年改革期間,高層官員們開始把海南稱為中國的“寶島”,這既是因為當地自然資源豐富,也因為這裏的海灘陽光燦爛、棕櫚樹成行。雖然貧困、落後而腐敗,海南卻擁有潛力,但似乎沒人能夠就此達成共識。

  隨着中國中產階層的持續壯大,海南作為旅遊目的地的吸引力逐漸顯現出來。去年,在經過數十年不成功的嘗試後,海南省政府宣佈計劃讓旅遊業成為當地經濟的“支柱”,與泰國的普吉島和印尼的巴厘島等地競爭。曾被共產黨視為資產階級思想而遭到禁止的高爾夫運動,有望在這一重新定位中發揮巨大作用。根據最新測算,面積略大於比利時的海南擁有22個高爾夫球場,不過許多人相信,這個數字在5年內就會輕鬆達到100。

  儘管打高爾夫的人口比例可以忽略不計,中國卻是全球為數不多的幾個高爾夫球場建設蓬勃發展的國家之一。“只要考慮高爾夫球場設計的人都在中國這裏,”觀瀾湖全部34箇中國球場的設計公司——美國Schmidt-Curley Golf Design駐海口的中國業務副總裁理查德??蒙(Richard Mon)表示,“如果不在這裏,你就沒有工作。世界其它地區的建設都已經完成。”現代中國的高爾夫運動正處於初期階段,在中國的壽命比塞吉奧??加西亞 (Sergio Garcia)的職業年齡還要短4年。該運動被列為2016年奧運會比賽項目,無疑會加速它的發展,會在曾經持懷疑態度的中國政府眼中擁有一些合法性。

  然而,目前不太確定的是,在海南建設100個高爾夫球場——更別提一位政府官員吹噓的200到300個球場了——是否有意義。海南島擁有850萬人口(主要為農民),只有約3000人打高爾夫。儘管在冬季的旅遊旺季,海南多數球場都被預定一空,但在熱得令人難以忍受、雨水不斷的夏季,幾乎就連最敬業或是最節儉的人也不會來這裏打球(在淡季,草坪費通常會打很高的折扣)。步履維艱的全球經濟也對業務造成了影響。

  不過,這種吹毛求疵可能忽略了海南和中國很多地區開發高爾夫球場的更重要事實:高爾夫球場的數量與選手的多少沒什麼關係。高爾夫球場的存在幾乎毫無例外地是為了幫助銷售豪華別墅。只要周邊的房產可以賣出去,開發商才不關心球場是否有人去打。到目前為止,在海南售房並不是問題。來自北京、上海、廣州和中國中部煤炭大省的富有老闆們飛到這裏購買別墅,有時一買幾套,通常支付的是現金。在中國,在高爾夫球場擁有一幢房產並不一定意味着打高爾夫。它更多的是一個身份問題。就像豪華汽車和手袋一樣,高爾夫是展示財富的另一種方式。

  但在規劃和建議階段,高爾夫很少被提及。開發商就是這樣繞過國家的球場建設禁令的。“現在沒人稱之為高爾夫球場,”一位業內人士告訴我,“而是將它稱作綠地、馬場或練習場。他們很有創意。但政府心裏明白。這就是漏洞。”

  例如,2008年,《中國青年報》(China Youth Daily)報道稱,“高爾夫”一詞沒有出現在觀瀾湖與當地政府簽訂的海南開發協議中。該報稱,文件描述了一個將“提升當地農民生產生活水平,促進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的“土地整理”項目。

  海南自詡為中國最環保的省份,在很多方面,這裏的確像人們所讚譽的那樣,是一個熱帶天堂,來自內地的旅遊者可以真正呼吸到新鮮空氣。但過去幾十年的房地產開發及亂砍亂燒的農業,破壞了島上的生態環境。與海南目前的許多高爾夫項目一樣,觀瀾湖項目佔用的主要是政府列為荒地的土地。但這只是意味着,這塊土地要麼從未被人使用過,要麼不再被人使用。它沒有考慮生態價值。“如果它們只是在真正的荒地上建設,就沒有問題,”海南一位活躍的環保人士表示,“對我而言,毗鄰海口的(觀瀾湖)地區並不是荒地。如果是在香港,那裏可以成為一個郊野公園,一片非常美麗的森林或是一個原生態公園。”

  觀瀾湖項目北區距海口市中心不足30分鐘車程,西臨一座圍繞火山噴發口而建、面積108平方公里的國家地質公園。長久以來,由於其綠色景觀和清新的空氣,這兩處地產所在地區一直被譽為海口的城市“綠肺”。大約3年前,海口一家遊說集團以為自己獲得了該地區約825英畝的土地,以修建一座森林公園,幫助增強人們的環保意識。其成員在項目上耗時兩年,爭取政府支持,吸引投資者,並以中間人身份安排與當地村民達成土地協議。但2007年,村民們突然中止了對話。就是在這個時候,集團的組織者第一次聽說了“791工程”。

  “他們甚至沒有通知我們,”集團的一位成員對我說,我們中間隔着一壺普洱茶。“政府只是告訴村民不要再和我們合作。這麼多年的工作、金錢和精力,都浪費了。這是一個毀滅性的打擊。我們傷透了心,感到自己如此渺小和無足輕重。我們知道自己永遠戰勝不了他們。你怎麼能和政府作對呢?”集團受到警告,不許做出任何可能妨礙觀瀾湖項目的舉動。在海南,非政府組織從來都不是真正非政府的。與政府交好是生存所必需的,反對據信讓眾多政府官員中飽私囊的高爾夫業,不是明智之舉。在觀瀾湖工地,由於頗受當地官員歡迎,一條業已完工的球道已經有了“政府球洞”的稱號。

  該遊說集團成員並不打算掩飾自己的沮喪。 “他們稱之為生態修復?”他滿腹狐疑地問道。“的確,他們或許會種幾棵樹——但他們也毀了一座山,將把它變成一座湖。”哦,是的,山。確實,儘管某些樹種和灌木叢能夠在這片火山地貌繁茂生長,但多岩石的土地並不適合多數農耕形式,也不適合修建和規劃需要幾米厚表層土壤的高爾夫球場。有何解決辦法?觀瀾湖買下了距建築工地幾公里遠的一座“山”,並開始挖掘,直到這座山變成地上的一個洞。成隊的卡車將紅土運至工地,堆積成巨大的平土堆,看上去就像是亞利桑那高原。

  與環保一樣,土地所有權在海南省農村也是一個非常模糊的問題。去年,在一個名叫龍橋的小鎮,村民們發現觀瀾湖付給當地政府的買地錢與分到自己手中的錢數相差懸殊,於是發起了抗議。抗議者掀翻了一輛政府用車,政府動用武警驅散了聚集的民眾。這種公開表達不滿,常常是心存不滿的村民唯一可訴諸的途徑。他們通常沒有正式文件支持他們對一塊土地的權利主張。他們只能大聲抗議,或者是聚集在球道上,揮舞着手中的鐮刀。

  村民們被告知,開發商只是租用他們的土地50年。但他們看穿了詭計,並將這視為大撈一筆的唯一機會。這在海南各地都有發生。在我探訪的一處球場所在地,當地人在施工區匆忙修建新住宅,希望能索要更多補償款。在另一處,每拆走一座墳墓,村民們都可獲得補償,於是每天早晨,都有新墳冒出來。2008年,由於土地糾紛,觀瀾湖項目曾停工數月之久,而自規劃啓動以來,各式各樣的紛爭已經讓球場邊界更改了上百次。

  我花了兩天時間,在觀瀾湖工地周邊各村轉悠,試圖準確把握當地人的心態。總體而言,當地人都非常熱情友好,很快就會把一位陌生人請到家裏或是樹蔭下去喝茶,或吃木菠蘿。他們大多生活在迷宮一般的小村莊裏,狹窄的石頭小路縱橫交織,兩旁是一棟棟有數百年曆史的平房,瓦片做頂,不規則的火山岩片為牆。然而,越來越多的村民正拆掉這些老房子,用賣地給觀瀾湖項目所得的錢,買來實心磚或空心磚,修建面積更大的樓房。

  在高爾夫球場工地外,我遇到了馬繼廣(音譯)。元旦後,他在這裏開了一家小店,100碼外,工人們正在修建高層宿舍樓——日後將容納數千名觀瀾湖員工。在他只有一間屋子的水泥房後面,37歲的馬繼廣修建了一道磚牆,以此作為自己的地產與觀瀾湖交界的地標。除了村裏的房子,這是他剩下的唯一一塊土地了。

  “我們有果樹,所以我不想賣地,”馬繼廣表示。這時,滿臉倦容的工人們漫步走進他的商店,尋找冰水和啤酒。“但他們已經佔了,測量過了。我能怎麼辦?政府告訴你一個價,不管你願不願意賣,他們都會把你的地拿走。作為普通老百姓,你怎麼能和政府官員作對?”

  和許多我與之交談過的人一樣,馬繼廣稱,儘管這片地區被稱作荒地,但肥沃的火山土壤很適合種植果樹。當地的荔枝尤其出名,在市場上能賣個好價錢。馬繼廣總共向觀瀾湖項目交出了10 畝地,政府支付給他約20萬元人民幣。對於普通中國農民而言,這是相當大的一個數目。但馬繼廣知道,自己的土地值更多錢——他聲稱,觀瀾湖付給政府的錢是自己拿到的五倍——而且沒有了果園,他不知道自己將來該如何謀生。儘管一部分村民樂於賣地,因為他們的地裏滿是石頭,但馬繼廣告訴我,他的一個朋友曾表示過抗議,但遭到了拒絕。他聲稱,第二天,當兵的就來到他朋友的土地上,用推土機推倒了他的果樹。

  一輛小汽車停在馬繼廣小店門前的泥土地上,走進來一位身穿白色短褲,白色高爾夫球衫和夾趾拖鞋的人。這是馬繼廣的表兄李廣華(音譯),一位當地鎮級政府官員。他向我保證,海南的觀瀾湖將比深圳的更大更好。“我去過深圳的觀瀾湖,”李廣華驕傲地說道。在土地交易最終敲定前,他曾與大約100名村鎮代表到過那裏,進行過為期一週的公費旅遊。

  “你想進去看看嗎?”李廣華指着觀瀾湖所在地問我。“我很樂意,”我說。“但我們能通過保安嗎?我聽說管得很嚴。”李廣華似乎受到了冒犯:“誰能攔我?”他不屑地說道。“誰敢攔政府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