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軍告訴本刊記者:“電視劇是唯一完全市場化的行業,我現在說它不賺錢,未來一定會賺錢。但現在我認為,電視劇是百分之百市場化,沒有任何行政手段可以壟斷,沒有一個藝人可以和它談價。”

  一年一度的電視劇製播年會也是製片人訴苦大會,因為是個小圈子會議,大家往往比平時敢於講事實,敢於自曝相對真實的財務數字。去年搶風頭的人是《奮鬥》的編劇石康,他放言要做中國第一個掙到1000萬元的編劇,一年過去了,他的《奮鬥2》卻沒有動靜。今年的年會參加者遠遠超過往年,會議室裏新添的椅子春水一樣上漲,原因是各家電視臺也派出代表,訴苦不再是製作方單方面,抱怨有了傾聽者,況且這傾聽者就是買方市場。中國最主要的電視劇製作人都來了——華誼兄弟的王中軍、中北的尤小剛、慈文的馬中駿、趙寶剛的妻子丁芯、海潤的劉燕銘……還有北京、遼寧、東方、江蘇等各地衛視的臺長,與往年的牢騷沖天相比,今年的電視劇生產者們更理性,這種理性恰恰來自於金融危機的考驗。

  電視劇從生產到播出一輪至少要兩三年時間,它要求製片方對兩三年的社會、經濟、政策形勢有正確的預期,否則就要血本無歸。《我的團長我的團》製片人吳毅告訴記者一個數據:“2005年後,我們每年的年產量已經突破了1.4萬集,進入播出7000集左右,進入黃金檔3000集左右。我們用1.4萬集的生產量保證了3000集進入黃金檔,意味着我們生產方在創作過程中也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也就是說,至少有一半以上的電視劇是從誕生之日就被打入冷宮的。去年記者曾經見到過電視劇《大秦帝國》的製片人,這部劇投上他公司的全部身家,但由於古裝劇熱已經過去,兩年了,戲還沒有賣出去。

  從某種程度上講,電視劇是經濟局勢的晴雨表。《金婚》的編劇王宛平入行沒幾年,但也成了產業研究專家,她告訴記者:“2008年廣電總局剛剛統計出來的,2008年通過的播出電視劇比2007年同期少了100多集。這個現象,我覺得是一個非常值得大家重視的現象。因為在這之前,每年電視劇的製作,都以1000多集的數字在增加,一直到2008年,一下1000多集沒有了,變成少了100多集。也就是從衝頂開始回落,這對製作方來說是非常標誌性的事。今年,是否會接着往下少?”2008年播出的電視劇,最快也要從2006年就要籌備運作,在中國股市最牛的那段時期,電視劇生產者已經預期到了蘊藏着的風險,開始減量,作為一線的生意人,他們的嗅覺比學者還要敏銳。

  除了量的減少,質也在下降。去年的電視劇排行榜上,國產電視劇品質大獎被《金婚》和《士兵突擊》瓜分,今年卻空缺。東方衛視的評論員駱新非常直接地“嗆”《春草》的導演鄭曉龍:“如果《春草》這個片子和《士兵突擊》、《金婚》都在2007年一起放,可能沒有人看。”鄭曉龍也是《金婚》的導演,他很老實地說:“這叫運氣好。”《士兵突擊》的本子經過許多道手,沒有人肯投資,電視臺購買情況也不佳,製作方沒有賺到錢。吳毅提起當初的情況時說《士兵突擊》的損失會由《我的團長我的團》補上,駱新反問說:“認真做的戲叫好不叫座,現在以原來的名譽做下來的戲,可能叫座不一定叫好?”吳毅默認了這個觀點,他回答說:“購片有冒險性。”

  電視臺通常會以前一個作品的得失來衡量下一個作品是否值得購買,由於在1.4萬集中挑選是一件難度很大的工作,因此走眼也是經常的。北京衛視的副臺長張強說:“我到了北京臺管電視劇購買之後,我最大的一個體會是切身體會到一句話:收視率是硬道理!這是一個鐵的事實,電視臺考核只有一個指標,沒有說你這個戲拍得好、品質好就決定要買,因為收視率關係到購片部門的工作業績、獎金,細到這樣的程度,這是唯一的遊戲規則,真的。你沒有收視率,什麼品質、什麼思想藝術,統統談不上,有的導演想追求品質不想要收視率,那我勸導演你寫小說、搞電影吧。”

  而電視劇的品質和收視率確實不一定成正比,劉燕銘以他出品過的兩部作品為例告訴記者:“我們最重視、質量把關最嚴的一個戲是2005年拍的《長恨歌》,這是我們和上海文廣合資的,當時我自己看了以後覺得是我們製作裏面最精良的一部戲,但這部片子的收視率並不高,有些臺到現在也沒有播出。相反,2005年出的《亮劍》收視率不用說了,國內該拿的獎都拿了,而且是第一,各個臺重播率都是最強的,江西臺重播幾十遍都有了,但從製作的角度來講,是比較不完美的,穿幫的地方非常多,質量很糙。”電視劇並不是付出必定有回報的產業,劉燕銘的海潤在今年接到一個大單子,為海軍定製的《滄海》,拍一次演習就需要2000多萬元,拍戲用船是去索馬裏的船隊,出航一天就花掉1000多萬元,如果不是海軍演習捎帶着拍戲,民營公司不可能負擔這樣的投資。但是所得到的回報能相當於成本嗎?劉燕銘自己也不敢下結論,反正有人願意為其買單。

  和張強一樣,王中軍也是商人式的思維,華誼從去年開始下力氣做電視劇,以工作室的形式簽了八九個製片人。但是王中軍對他的電視劇生意並不滿意,他告訴本刊記者:“考核了一到兩年之後,發現電視劇不是一個高利潤的行業。以2007年計算,我們公司電視劇單集淨利潤最高的才7萬元,一點都不誇張,最低5萬元,但沒有虧錢。我拍500集電視劇賺不過一部電影,就是這樣的水平。500集電視劇要操多少心?雖然我不操心,但是我們的財務、我們的團隊,像吳毅、張紀中、康紅雷這些人可能操心的程度非常大。從投資回報來講,電視劇在娛樂行業不是非常好的行業。但總比音樂好,音樂公司更不賺錢。華誼兄弟音樂我們去年是音樂公司排名第一,淨利潤只有1000多萬元,一部電影單部戲利潤就可以過億元。”

  當然,王中軍的計算方式並不科學,華誼去年利潤過億元的電影只有《非誠勿擾》,一年僅此一部,《功夫之王》雖然過億,卻不是華誼獨資,主流市場也不是針對中國。王中軍嘴上說着電視劇利潤低,旗下卻在大刀闊斧地增加電視劇投入。這是為什麼呢?他告訴記者:“電視劇是唯一完全市場化的行業,我現在說它不賺錢,未來一定會賺錢。但現在我認為,電視劇是百分之百市場化,沒有任何行政手段可以壟斷。沒有一個藝人可以和它談價錢,藝人說我10萬元一集,沒有讓價的可能,明星讓價是面子,10萬元一集的明星,一年只能拍三個戲,我不讓價,給你檔期就是給面子了。一個精品公司,抱怨環境是沒有用的,你抱怨環境就不應該拍電視劇。我剛才說了,想賺1億元很困難,但我們2008年電視劇淨利潤6000多萬元,這是刨掉稅收、貸款成本、資金成本、團隊報酬後,6000多萬元不賺白不賺。”

  以商人的眼光看,電視劇是高度市場化的產業,但從題材上講,電視劇絕不是脫繮野馬。北京有20個編劇成立了一家制片公司,編劇閻鋼是其中之一,他告訴記者:“在中國談這些問題就比較可笑,這就是貨不對板。我一次和別的朋友討論戲,我一個朋友是韓國留學生,他最後說,我太敬佩你們了,你們什麼都不讓搞,你們的行業竟然還存在!這是我們的現實,我們也要尊重這個現實。我們集合20個編劇,做長劇、大劇,用組合的方式做。”

  兼任電視劇專業委員會副會長的尤小剛也告訴記者:“因為我國現在政府對電視劇的高度關注,電視劇播出受政府統一指揮的可能性在大大增強。像今年,有人說我們要百花齊放,其實今年不是百花齊放的一年。今年從5月到11月,衛視以建國60週年為主題,這個主題下,和建國60週年主題不適宜的片子顯然沒有播出的機會,這就帶來今年某種程度上的一窩蜂,這個一窩蜂,坦率說就是市場。因為衛視不能避免這樣的市場,所以就使得創作中要熱中有冷,冷中看熱。”

  記者拿到的一本上海電視行業今年準備製作播出的劇目,頭幾頁全部被“建國戲”佔據,不是開國元勳傳記,就是開國事件回顧。從演員表上,也可以分析出當下最被電視臺認可的演員:上百部戲中,居然有1/4確定或擬定由孫紅雷出演;劉曉慶在南方地區還頗有市場,她從十幾歲演到老太太的戲依舊不斷開機。每個省的電視劇頻道婆婆婆媽媽的“娘系列”還是很有觀眾:《芸娘》、《繡娘》、《奶孃》……收視率穩居前5位。

  根據尤小剛的預測,去年的諜戰戲過多,建國60週年更是一個大播諜戰劇的機會,很多公司盲目上馬諜戰戲。因為諜戰戲是警匪劇的一個變種,以前廣電總局對警匪題材有嚴格控制,現在這個規定已經有所鬆動。有了真正的警匪劇,諜戰戲這個門類會走下坡路。

  上海文廣去年拿出了10億元購買電視劇,今年減少了一半,即便這樣,其他省級衛視還是非常羨慕這樣的大手筆。對於一線電視臺,購片人員是“大爺”,製作方是“孫子”。東方衛視副總監蘇曉說:“在這個位置上,很多人都無法做朋友,因為競爭太激烈。”但對於二、三線衛視,卻被大牌製作方挾制。遼寧衛視節目中心主任莊學軍帶着苦惱說:“很多人說電視劇貼片太多,沒有辦法,我們買趙本山公司的戲,合同就寫有一條:你必須保證第一次播出那些廣告都要播一遍,否則就罰我們播10遍,我們只能播。”

  在這裏,遼寧衛視和趙本山的關係像黃世仁和楊白勞一樣錯位,“我們對自身的頻道收視調查、人口、年齡等都看了,發現遼寧衛視工農大眾喜歡的電視劇都是這個人羣,你整洋一點我們就做不了了。今年我們提出的口號叫‘一山兩剛’,‘一山’是趙本山,‘兩剛’是《王剛講故事》和郭德綱”。所以,東三省的三個臺攀比着播《鄉村愛情》、《關東大先生》,即使剛播完,只要兄弟臺一播,收視調查還不錯,這邊立即重播。

  湖南電廣節目分公司總經理王鵬舉告訴記者:“金融危機反而會給電視劇的產業發展帶來機遇。去夜總會、去購物、去洗桑拿的人少了,這些人回家了,回家要看電視,電視劇是最主要的,那麼我們電視臺對優秀電視劇的購買會增加,同時擴大內需,4萬億元的投入和原來以外銷型為主的企業要佔領國內市場的時候,是不是要多投放廣告?多投放了廣告,各衛視、各電視臺為了爭奪新的份額是不是要買好劇?那是不是要反哺我們製作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