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成功還是失敗,都請給他們這樣的微笑。

  記得中學時的班級籃球賽,發生過這樣的事:觀眾中有人太激動,跳到場子上,場上隊員也真的傳球給他;而場上隊員因為跑動不積極,被裁判喝令“看球的請站到線外”。從遊戲精神看,那是最純粹最快樂的比賽。當我們身強體壯的時候,看任何比賽都躍躍欲試,恨不得和場上隊員換個位置。

  剛好這幾天身體不適,看起奧運來,就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每當有了那樣的衝動,我首先感到怯場,甚至感覺到身體的疼痛。嚴重的時候,看到那些強壯的肌肉,矯健的步伐,有一種被棄的悲涼襲上心頭。我意識到,自己在健康的時候,並沒有認真地體諒病人的感受。現在我很想知道,別的病人是不是也有這種心態。或者,他們有什麼辦法讓自己的心態更“健康”——更準確地說,去適應健康者制定的標準態度。

  不管怎樣,這種心態讓我更關心弱者。最讓我感動的,是那些明知自己實力不夠的比賽者,或微笑着,或憋着勁,或祈禱着幸運女神的眷顧,在觀眾不帶多少期待的目光中上場。我非常希望他們爆冷,恨不能自己能夠暗中使點什麼法術。強者的失誤雖然令人遺憾,但並不會改變他作為強者的地位。而弱者的成功,那真是上帝的獎賞,會給這個世界帶來多少絢麗的色彩。

  當然,我這個想法不太正常。奧運會,不管它怎樣和平友誼,畢竟是一個以實力決勝負的賽場。往大里說,它也是人類社會的一個縮影:不管怎樣發展,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都起着至關重要的作用。在古代,是赤裸裸的血腥戰爭唱主角;後來,變成了以狡詐、煽動和威脅為手段的政治冷戰;現在的主角是文質彬彬、笑裏藏刀的商業遊戲。世界的聚光燈總是打在強者的舞臺。

  但是,我們不能因此就忽視了文明帶來的進步。在古代,各種文化中都曾經毫不客氣地拋棄、嘲笑弱者。到了現在,至少大家都不得不偽裝一下。而且越來越多的人,用不着偽裝,文明的教化使他們意識到弱者是我們中間的一部分,於是真心地去體諒、同情和幫助弱者。現代奧運會之所以受到追捧,就因為它始終把和平作為核心的理念。和平的理念中,就包含着對弱者的安慰。

  對弱者的同情不應該侷限於殘奧會這些特殊的場合。更多的弱者並沒有殘疾。那些能夠在奧運會中參賽的運動員,已經是人類的強者。但是山外青山樓外樓,他們將面臨更多的強者。從這個意義上說,弱者無疆界,人人都是弱者。每個人只能在一個方面逞強,而在更多方面示弱。劉翔他跑得再快,也不能和杜麗比賽射擊。

  在一個電視節目中,我聽見前女排冠軍張萍說:“每一個運動員的付出都值一塊金牌。”前跳水冠軍桑雪則說,運動員最需要的並不是加油鼓勁,而是一個簡單的微笑,不管成功還是失敗,都請給他們這樣的微笑。我不認為這只是他們作為勝者的姿態,而認為是作為親歷者的真誠告白。最新的例證是,本屆奧運會的首枚金牌得主、捷克運動員卡特琳娜·埃蒙斯,想把冠軍的鮮花送給首戰失利的中國運動員杜麗。她說:“我真的為杜麗感到難過,我想把這些花送給她。因為她完全能夠比今天表現得更好,但中國媒體給她的壓力太大了。”

  因此,無法改變爭強好勝本質的奧運會,它更大的進步體現在對待弱者的方式上。請把更多的掌聲、鮮花和微笑給他們吧。在他們背後,是像病中的我一樣更多的弱者。這不是我們的錯。祕魯詩人塞薩爾·巴列霍寫道:“我降生那天,上帝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