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之外,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過是雕蟲末技而已,不值得他們琢磨和研究

  東西方的很多不同都可以歸結到分工產生的各種專業和專業精神上。涂爾幹首先在《社會分工論》闡述了現代“有機”社會與前現代的“機械”社會的最重要的不同在於社會分工的多樣化。分工不發達的社會中,社會與個人間的關係是“機械性”的,讓整個社會保持凝聚力的是一種所謂的“集體感情”(collectiveconscience),人們以“報復性”行動懲罰對這種集體感情的偏離,維護這種集體感情的神聖性。而在分工細化的社會,立場和利益的多元化使得人們不得不平心靜氣,依靠“恢復性”的法律來協調社會成員之間的各種複雜的關係。

  韋伯在《儒教與道教》裏目光如炬地把“君子不器”(《論語·為政》)當作儒家的中心思想,闡述了儒家對各種專業技能的輕視,以及這種輕視如何成為中國社會的理性化、科層化發展的根本障礙,與西方新教中的“天職”觀念和建立在這種天職觀念基礎上的現代職業精神、專業精神形成鮮明的對比。當然,儒家也往往辯解說,“君子不器”不是輕視專業,是強調通才。如孔穎達說“聖人之道弘大,無所不施,故云不器,不器而為諸器之本也”,朱熹說“成德之士,體無不具,故用無不周,非特為一才一藝而已”,話雖然說得好聽,但在現代社會講“無所不施”、“體無不具”,聽起來就有點不着調。

  令人歎服的是被譽為“莫扎特式的歷史學家”李文森(JosephR.Levenson)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中提出“業餘主義”的概念。他說,集紳士、文人、官員三種身份為一體的中國士大夫們的真正理想是成為一種“業餘愛好者”:“他們是最完全意義上的業餘愛好者,致力於各種有品位的高雅活動,對進步沒有興趣,對科學沒有感覺,對商業沒有同情,對各種實用的東西沒有好感。在治理國家方面,他們是業餘的,因為他們接受的訓練是在藝術上;即使在藝術上,他們也有一種業餘愛好者的偏見,因為他們正式的職業是從政。”

  我覺的他說的還算是客氣。很多這種中國特色的“業餘愛好者”,一方面打着弘揚“聖人之道”的旗號,瞧不起任何專業技能,另外一方面,大家其實都有一個心照不宣的專業:如何討好上峯,討好皇帝,在權力金字塔上更上一層樓。張愛玲說“女人都是同行”,言下之意他們都要想盡辦法討好男人,“妝罷低聲問夫婿,化眉深淺入時無”,其實中國的男人同樣都是同行,他們都要想盡一切辦法討好權力。權力之外,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過是雕蟲末技而已,不值得他們花費任何時間和精力去琢磨和研究。

  瞭解了這個大的背景,中國很多事情就容易理解了。例如,張鳴慨嘆中國大學的“官場化”,以及這種官場化在意識形態空洞化之後變本加厲形成的“黑社會化”,其實都是這種業餘主義的自然結果。我做學問應該算是半路出家,與國內的學術圈交往非常少。最近與一些中國教授接觸的印象是發現這些人好像從來不讀書,而且是非常心安理得地不讀書。一個教授一天兩天不讀書不難,難的是十幾年、幾十年不讀書,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大家有時候也嘲笑西方學術的專業分工,有時候確實也細到讓人覺得荒唐的地步,但至少他們也能做到在自己的專業領域,沒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可我們中國的教授們,首先什麼是他們的專業,你就不太容易弄清楚。學水電專業的人力資源教授,宏觀經濟學家搖身而變成的管理大師,最奇怪的是那個無所不包的“系統工程”:他們最大的能耐就是把什麼東西都說成是一個“系統工程”,人才培養系統工程、金融創新系統工程、城市交通系統工程……

  又例如,最近某著名經濟學家升官,而且是“世界級”的官,把一些人給興奮壞了(按理不該拿他說事,國內所有的經濟學家裏,他算是比較有專業精神的了)。其實,真要以專業的標準衡量,這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成績,不過是“中國概念”和中國話語權在有關國際機構的提升的一個副產品而已。媒體們受寵若驚地享受着reflectedglory(反射的榮耀)的時候,我注意到的是我們的大經濟學家給擁上來的粉絲們簽名的書,還是14年前出版的那本大言炎炎、內容頗有爭議的書,而且該大經濟學家還只是三個作者的其中之一而已。如果這就代表中國經濟學研究的最高水平,那我們真不知道應該為中國經濟學喜還是憂。最可怕的是他那些完全放棄了學術原則和專業精神的荒唐言論,什麼中國經濟還能增長以10%的速度增長30年,中國轉型已經基本完成,奧運後中國經濟不會蕭條之類。他難道不知道扮演這種能掐會算、跳大神的角色給自己的專業名聲帶來的傷害啊。

  你可以跳,我也可以跳,最近大出風頭的是該研究機構的另一位經濟學家,與人對賭深圳房價是上升,還是下跌。只見他一會兒說我贏了,不會道歉;一會兒又道歉了,但又說我沒輸。學者不是不能在公共問題上發言,學者轉型做或兼做公共知識分子,古已有之,西方的好榜樣也同樣多的是,但公共知識分子也有公共知識分子的專業性,所謂“媒介常客”、“快思手”之類,我就是不明白,這些人怎麼就是有把不管是悲劇還是喜劇都演成鬧劇的本領。

  也好,中國別的方面出不了專業高手,咱們的看客絕對是專業級別的,不管什麼事情,都能把它變成“看”的對象。一邊是假裝到自己感動自己的戲子們你方唱罷我登場,一邊是任爾東西南北風、永遠無動於衷的看客,至少在這個分工上,我們中國社會還是達到的涂爾幹所說的有機社會的最低標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