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詩曰:“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大致意思應該是:南方天氣燥熱,春天到了,青春期到了,內火愈發旺盛,容易在臉上發幾個可愛的紅色小豆豆。這時的少男少女最能令人相思,大家可以不懈追求、多多益善。這是非常美麗的詩句,千百年來傳誦至今。

  作為一個普通市民,筆者少年時也經歷過滿臉青春小紅豆豆的過程,當時自然是讓人煩惱的,但現在發育期過了,想再有都難,雖然相似的東西偶爾還是有的,但是形同意不同、神不同、名字亦不同,不太好聽,叫癤子。

  世上的東西大抵都是物以稀為貴。在青春期氾濫的時候,動不動就會心動與心痛,跟西施東施似的,感時花草都濺淚,恨別蟲鳥皆驚心。成熟之後,有時心臟似乎就會逐漸鈣化,心動心痛的概率越來越小。到了後來,幾乎都不會心痛,偶爾無厘頭地發作了一下,就簡直如獲至寶。

  每個年齡有每個年齡的感覺,當真是童叟無欺。孔子說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順、七十從心所欲;本傑明·富蘭克林說二十歲靠意志、三十歲靠機智、四十歲靠判斷;文人說少年是一首歌、青年是一首詩、中年是一部小說、壯年是一篇散文、老年是一本哲學;羣眾說二十七八整裝待發、三十七八飛黃騰達、四十七八溜溜噠噠、五十七八垂死掙扎。歪理十八條,條條是真理。市場要細分,服務要到位,過什麼山要唱什幺歌。一些碎落四散的零亂感覺,每每會尖銳得像一把小刀。

  無論人生的哪個階段,從此前或此後的角度去看,似乎都會覺得那裏充滿了瑕疵和缺陷。少年人往往對成年時代抱有恐懼,比如The Who樂隊的歌聲:“我要在30歲之前死去”;成年人則往往對青少年時代抱有遺憾,比如席慕蓉的詩句:“假如夏日能重返人間/假如上蒼允許我們再一次地相見/那麼讓羊齒的葉子再綠,再綠/讓河水奔流,年華再如玉……若我早知就此無法把你忘記”。反正青年人常常相信假,老年人常常懷疑真,中年人知道真相,可他們就是不說。但這些都是正常的人生過程,都應該經歷一下。人生有些錯,如果沒有這些錯,就是最大的錯。有人說:30歲以前不是激進分子是冷血,30歲以後還是激進分子是白癡。或者如普京所言:誰認為蘇聯解體不是悲劇,那他就沒有良心;誰認為解體了的蘇聯還能恢復如初,那他就沒有腦子。人們常常總是在沒有良心和沒有腦子的選擇之間苦苦徘徊,重複着to be or not to be的喃喃獨白。

  羅蘭·巴特曾經寫道:誰來為眼淚撰寫歷史?

  書本上的社會歷史,遵循着與新聞報道同樣的規則:壞事大於好事、壞人大於好人、只有足夠異常才能留下痕跡。而記憶中的個人歷史,遵循的是另一種規律:不是一條記憶的線,而是一系列碎散的記憶的點,而大多數的點,就是曾經心動與心痛的一刻。我們每個人其實都在近似於為眼淚撰寫着歷史。

  並不是所有的愛戀都能一直存在,但讓你心痛過的愛戀,即使後來變成了恨,依然是讓你心痛的恨;並不是所有的往事都能常留,但曾經使你心疼過的記憶,即使好像已消淡無痕,卻依然會在某一個時刻突然醒來,像尖刺一樣地銳利而明亮。

  時光狂瀉而去,如夢如電如泡影。能留得住的那幾滴,要珍惜。

  關於心動與心痛,兩者是有區別的。禪宗說不動即動,動即不動;中醫說痛則不通,通則不痛。所以動與不動,尚可以你中有我;痛與不痛,難免是有你無我。

  心動與心痛的互動,大抵是三種:其一是動而不痛,具體症狀包括早勃、心動過速、心室震顫、心律不齊等等。“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風過煙過、雨落梅落、草長絮飛、川流不息,但幾多情懷,散漫飄蕩,都是閒愁,全是亂動;其二是既動且痛,表現為心跳無序和心胸絞痛的同時發作。“昔年移柳,依依江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字字如石,逐次墜擊心底,一動即一痛;其三種是痛而不動,姜白石的“少年情事老來悲。沙河塘上春寒淺,看了遊人緩緩歸。”痛切瀰漫,卻無一絲痕跡,表情凝固不動,宛如麻木中的一無所覺,近乎於已經心肌梗死,好像波瀾壯闊天地轟鳴卻被關掉了聲音,變成了靜音的圖面。這種境界往往需要痛上許多之年才能抵達。當然也有個別天才,年紀輕輕就會突然提前發作,可遇而不可求。總之,寂靜中爆發出來的淒厲聲響,和淒厲的聲音猝然消失之後的無邊寂靜,這兩者,都會比較地駭人聽聞。

  具體而言,心動是常見的、多發的、形態豐富的,一旦動將起來,可以像一個紛繁的運動會:心中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這是古老的蹺蹺板;心吊到懸崖邊上——這是時尚的蹦極;心被重重地一擊——當然是拳擊;心被緊緊地握住——這是柔道;心狂跳不已——是短跑衝刺;心時浮時沉——是游泳;心高高懸起又重重跌落——是跳高;心被狠狠地刺中——這是擊劍;一位和尚說,他自從出家以來,基本上能做到清心寡慾,對女性每年只心動兩次,只是每次要心動半年——這應該是馬拉松長跑加上環法自行車大賽了。

  而心痛則是猝發的、瞬間的、孤離的。從疼痛的強度與深度而言,可以逐次分為五個層面:迷惘之痛、得失之痛、愛恨之痛、生死之痛、慈悲之痛。

  最淺的心痛是迷惘之痛,不知道為什麼心痛,也不知道痛在何處,無緣、無由、無厘頭,僅僅就是痛、只是痛。胡蘭成在《禪是一枝花》中寫道:“林黛玉說話傷了賈寶玉,她自己也哭了起來,她這便是逐物迷己,她對寶玉如南泉所言:時人見此一枝花,如夢相似。”迷惘之痛,始於迷惑,終於惘然。

  最深的心痛是慈悲之痛,整個世界都讓你心痛,“無論這個世界上的哪個人死去,我都會覺得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正在死去。”而你的痛也會消彌於整個世界,因為“平生視野最廣闊的時候/心才會緊緊地一收。”慈悲之痛,始於包容,終於安祥。就像某樂論家對音樂詩《湖》的評鑑:“它平靜得不行。”在佛的諸性中,慈悲是最高的層次。慈悲慈悲,必須有慈亦有悲。如果沒有悲,慈悲就成了慈禧,很不好玩。

  但無論哪一種痛,其實都是一種約束與激勵機制,催促你、逼迫你採取一些行動。迷惘之痛驅使你開始成長與明白,得失之痛驅使你學會行動與忍耐,愛恨之痛驅使你獲得激情與憤怒,生死之痛驅使你領悟珍惜與放棄,慈悲之痛驅使你沉入博大而安然。痛,有時代表着敏感和可能。

  回想起來,記憶中自己第一次真正體驗到比較抽象而高級的心痛,是在十三四歲的初中時。一個夏末的夜晚,宿舍熄了燈,窗外有夢囈般細微的蟲聲、窗臺上有夢遊般搖曳的樹影,所有的道具佈景都符合一次正常睡眠的情節。但是,就在知覺開始微微麻木的時刻,一種恐懼,突然像閃電一樣地響了:現在我醒着,我知道自己是誰、在哪裏;但稍後我睡着了,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而這種從清醒到失去知覺的過程究竟是怎幺發生的?這個失去知覺的過程發生之後、我能不能確信會再次回來?整整幾個小時,我像攀緊懸崖一樣地把自己懸掛在睡夢的邊緣,生怕自己墜落下去一去不回,驚惶、疑惑、迷亂、無助,很累的心疼。

  第二天,太陽昇起來了,像平日的早晨一樣。但有些心底深處的東西,一些對生與死的懼與悟,已經像花一樣地開了,像果實一般地落了。

  我們每一次睡去,第二天醒來後的自己,都還是不是昨夜的自己?我們從自己無法控制的夢中回來了,但在那裏,我們得到了什麼?或失去了什麼?我們真的完整無誤地回來了嗎?

  近鏡子,凝視自己,你看到的,是熟悉的東西,還是陌生的東西?

  張小波在詩句中寫道:“面對鏡子會如同面對地震。”

  多年以前,一次旅途中,在江西某個小城的火車站,晨霧游移、溪流雞鳴、初日高林。我翻着一本關於諸位歷代高僧的閒書,等着正常地晚點的火車。

  書上引了寒山的兩首詩:

  其一:“人間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釋,日出霧朦朧。”

  其二:“倏爾過春秋,寂然無塵累。快哉何所依,靜若秋江水。”

  忽然,我似乎明白了,為什麼在我們的感覺中,即使很簡陋的火車小站,總有一種說不情道不明的溫暖意味——因為它很具象地象徵着抵達和離開。抵達及抵達之前,包含着所有嚮往與想像的可能;離去及離去之後,承載着所有懷戀和思舊的份量。“你從遠方來,我到遠方去/所有的路都經過這裏。”兩條巨軌重重地交錯而過,小站就像一個被時光擦出的傷疤。

  遙望人間寒山道的時候,人與山相離為二,無論冰未釋,無論霧朦朧,都會激動着我們的心;回首倏爾過春秋的時候,人和山相合為一,或寂然無塵累,或靜若秋江水,都已包容了我們的情。也許,當所有的心動和心痛都已經平息的時候,這並不是麻木或遺忘,而是飽滿的充實與圓滿的收斂。

  記得日本某禪宗大師坐化之前作偈語曰:“生已如詩,死亦如詩。始復如是,詩何必詩。”

  既然生也讓人心痛,死也讓人心痛,我們又何必一定要心痛。

  從寒山路不通,到身在寒山中;從面對寒山,到身即寒山。先是不通,於是痛,而後通,於是不痛,一切意義,簡簡單單,皆在其中。

  李鼎先生曰:“大道玄而又玄,人世客而又客,直至忘無可忘,乃是得無所得。”

  風捲殘雲,晴空萬里,微微一笑,白雲在天水在瓶,卻說天涼好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