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質的歷史文化,作為歷史的見證,作為載體,能喚起對歷史的回憶。城市面貌是最直接的、最直觀的物體,很容易看到過去城市走過的路。
上海外灘沿岸的建築羣,早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就被譽為「遠東華爾街」,集聚着世界各國知名銀行,自成一體的建築風格,形成了被譽為「萬國建築博覽」的建築羣,上世紀九十年代就被上海市政府列為「優秀歷史建築」嚴加保護。根據上海市第十一屆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四十一次會議通過,自二零零三年一月一日起施行的《上海市歷史文化風貌區和優秀歷史建築保護條例》規定,這些被列為「優秀歷史建築」的建築物不僅禁止買賣,連裏面的任何裝修,都要經過市政府相關文物單位批准才能動工,務必做到「修舊如舊」。
座落在這個區域的洛克外灘源項目是上海目前正在進行的外灘源保護開發工程之一。外灘源項目主要針對上海外灘「萬國建築博覽羣」北端即上海外灘建築源頭的一批特色老建築進行保護性開發,其中,洛克外灘源項目規劃總面積在九點四萬平方米左右,將把沿線老樓保護性開發成集商業、文化、辦公等於一體的建築羣。這批建築中,廣學大樓曾是中國近代史上外國人在中國開辦的規模最大出版機構「廣學會」所在地;蘭心大樓是上海第一座西式劇場蘭心大戲院的舊址,改建後曾出租給國民黨政府外交部駐滬辦事處等機構;亞洲文會大樓曾作為收集並研究中國歷史、礦產、自然標本等的英國僑民文化團體的辦公樓;世博期間將會以上海外灘美術館的形象展示給世人。據悉經營方現在已經跟蔡國強等多位在世界有廣泛影響力的藝術家一起準備世博期間及世博之後的展覽。經常被上海老電影選中的地標建築光陸大戲院,因專映歐洲影片而曾在滬上名噪一時。二零一零世博會大興土木,卻也沒有忘記城市的歷史延續,上海同濟大學副校長伍江接受亞洲週刊訪問時表示﹕「城市最大的吸引力和它下一步經濟發展的動力,不僅僅是現在有一個好勢頭,有一個很好的環境,而在於它有一個歷史的延續。今天任何一個城市都是在昨天的基礎上過來的。」
伍江教授長期從事西方建築歷史與理論的教學和上海近代城市與建築的歷史及其保護利用的研究。上海近年城市開發結合歷史建築保護比較典型的例子是「新天地」和「外灘源」。伍江指出,上海的歷史建築保護,不論它的內涵還是深度,遠遠超過這二個地方。這是兩個商業項目,「但通過外灘源和新天地告訴大家,歷史文化遺產和我們今天的生活不是割裂的,是可以融為一體的。不僅融為一體,歷史文化遺產本身也可以參與我們今天經濟社會發展的價值增值,新天地就是很好的例子,外灘源也會成為範例」。以下是訪問的主要內容﹕
你覺得人們對歷史建築保護的意義瞭解嗎?
即便學者也會認為,保護同現代社會生活是沒有關係的。國家強大了,有錢了,可以有更多的投入來保護了,被理解為是養的東西。「新天地」給人的概念就不一樣,它本身就是有活力的,可以創造價值,甚至比新建築創造的價值更大。「外灘源」步其後塵。「新天地」當時在做的時候並非是為了要保護歷史建築,本身是商業地產開發項目。只因那裏是「中共一大」的會址,有開發的限制要求,造就了「新天地」。「外灘源」不一樣,是先有價值的呈現,大家瞭解到該地區的歷史文化價值,再來談商業開發。作為一個學者還是過往的城市規劃官員,我一直跟投資商說,要對得起歷史,要對得起城市。整個社會對歷史保護真正的價值還是不清楚,認同多多少少是出於社會輿論、語境的影響。
你覺得保護的意義體現在哪些方面?
物質的歷史文化,作為歷史的見證,作為載體,能喚起對歷史的回憶。城市面貌是最直接的、最直觀的物體,很容易看到過去城市走過的路。我們越來越知道,人類歷史是沿續的,不能斷裂的。一個人不能生活在沒有記憶中。記憶不僅是有了錢以後的小資產階級的專利,人人都要懷舊,誰敢說他不懷念他的歷史,對歷史的懷念是人的本性的要求。城市歷史文化遺產也必然是這種懷念的重要提醒物。人的生命是沿續的,城市作為人的生命空間也是沿續的。現代城市是活的,活的總是要新舊更替。我們希望這樣的變化是連續的,不能一天突然把城市毀了,明天再造新的,人承受不了。
應該以什麼方式承接這樣的沿續?
城市是個物質的東西,是文化代價造出來的,需要消耗能源、資源,不能簡單的認為,不能用的就拆掉,可以通過其它方式,修理、補救。你看歐洲幾百年的房子都還能使用。不斷的愛護,不斷的維修,保養得好比不保養相差很多。會不會保養,是你一個人或者羣體文化素質的表現。你會保養的人,你就對人類歷史文化承擔起很大的責任。有的人希望歷史記憶多些,有的人希望少些。但總不能以不道德的方式來不斷改變你的生活環境,因為要消耗資源能源環境的。我們儘可能的讓存在的建築繼續利用下去。不符合要求的可以改。其實,任何一個東西,造好後已經不符合要求了。所有的功能要求都在變化的,每一天都變化。不能因為要求變化了,房子就要拆除了。人的智慧就在於可以想辦法讓它符合新的要求,而不是毀損重來。美是可以通過創造來實現,不一定是通過財富來實現的。最好的辦法是為這些房子找到新的功能。
新的功能猶如煥發青春?
對!上海一些老房子,加入新功能後,不僅沿續生命,甚至煥發青春了。比如外灘的房子,幾十年破壞得很厲害,保護最好的方法是恢復它的功能,所以最初提出,外灘原來是金融街,現在把銀行搬回來。但後來發覺很難,現在的銀行和五六十年前的銀行完全不一樣,怎麼辦?現在高級的俱樂部、飯店、酒吧、專賣店進來,一下子靠功能改變提高了價值。有些功能和你原始功能完全不一樣,但客觀上有利建築保存。
我們以城市變化日新月異為傲,舊城改造是否要有個比例?
我一直反對舊城改造的說法。城市遇到新的發展,要拆舊建新,不斷有拆遷。其實,對舊城不是改造,而應該談更新、再利用。城市的功能在變,我們對它的要求也在變,但不一定要拆,可以經過修正功能。城市生生死死是自然的,儘可能找到新功能,就可免拆了。有些老房子沒有歷史價值了,城市更新是必要的,但不應該是快速、大規模的。不要老是什麼都換,歷史是靠沉澱的,城市也靠沉澱。我覺得城市中如果功能真正需要改造的,應該是局部的。小規模的改,小規模的造,帶來的影響就是小規模的。為什麼大家喜歡老的租界,上海徐匯區保留的小街坊、小弄堂,城市的尺度還在。我非常贊成城市要縮小尺度。
石庫門是上海歷史創造
上海該拆的拆了很多,該建的也建了很多,未來是否還有保護的問題?
上海在過去大拆大建的過程中,應該說很多破爛拆了,建了很多精品,但也有很多寶貝損失,所以我們在討論要重視保護的問題。但實際上在過去還有一部分該拆的沒有拆。俞正聲書記到上海發現很多棚戶區沒有拆,現在抓緊拆。但不要忘記,就是這些破破爛爛中也有價值,比如,同樣作為舊房的石庫門就有很大的價值,是上海歷史的創造。
解放後談了六十年了,要尋求具有上海特色的居住形式,現在高樓大廈肯定不是中國特色。要既滿足今天生活的要求,又要滿足今天市場的價值觀念,滿足今天的科學技術的水平,同時具有歷史延續性,這是我們想要的。石庫門已經有了,既符合資本主義時期的土地價值,又滿足當時的技術水平,還符合當時人的時尚追求,同時又一定程度沿續了歷史傳統,這不就是我們要的東西嗎?這麼好的東西我們為什麼不保護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