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空俯瞰,澳門像一幅穿越時空的奇特作品——白天,滿眼高矮錯落的舊屋、擁擠逼仄的巷道;夜晚,密集錯落的賭場霓虹,誇張地閃耀着同一個詞:casino(賭場)。
內地遊客自由行將澳門賭業從金融危機的蕭條中解救出來,而賭牌一分三,三拆六,七年間,這座不足30平方公里的賭城又雨後春筍地建起了29座賭場。”
“下一個十年,“經濟多元發展”能真正為賭城找到出路嗎?“

59歲的鐘瑪麗給人印象最深的是那張塗得很仔細、鮮豔而突出的玫瑰色嘴脣。這個習慣,鍾瑪麗保持了40年,作為一名賭場荷官(發牌員),她必須時刻保持得體。
新入職賭場不久的女兒提醒老媽,這款妝容早過時了。鍾瑪麗把臉一沉,不接話。在越來越奢華現代的賭場裏,越來越多的內地客人面前,鍾瑪麗常常與同齡同事感慨:不是自己太過時,而是澳門這十年的變化,實在太快。
2002年以降,澳門賭牌一分三,三拆六,七年間,這座不足30平方公里的微型城市見縫插針地建起了29座賭場,如今,這個數字還在更新。以至於從高空俯瞰之下的澳門,像一幅穿越時空的奇特作品——白天,滿眼高矮錯落的舊屋、擁擠逼仄的巷道;夜晚,密集錯落的賭場霓虹,全城如夢幻般,誇張地閃耀着同一個英文單詞:casino(賭場)。
明年鍾瑪麗正式退休,兒子與女兒今年陸續進賭場工作,為家庭操勞了一輩子,她終於可以清閒下來。
從金融危機賭業蕭條,到內地民眾“自由行”帶來賭業大步發展,從賭權開放帶來賭業變局,到“多元經濟發展規劃”提點澳門發展新方向,某種程度上說,澳門賭業的十年,就是鍾瑪麗一家的十年。
“再給我開幾張臺!”
1962年,何鴻燊、葉漢成立的澳門旅遊娛樂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澳娛”)取得葡國政府頒佈的專營權後,修建的第一批賭場包括海上皇宮、新花園、中央百貨公司等。
此後,澳門賭場煥然一新,賭客逐年增多,除香港客外,日本、臺灣、東南亞、歐美澳等國家和地區的賭客也紛紛慕名而來。至1982年,赴澳遊客突破400萬大關,同年,澳葡當局頒佈“新博彩法”,宣佈澳門為“恆久性博彩區”,從法律上確立“賭城”的地位。
1990年代前,澳門一直保持經濟多元化,並頭發展旅遊博彩業、出口加工業、金融保險業、地產建築業。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以降,因澳門面積過小,勞務成本偏高,大量成衣加工廠遷至內地,旅遊博彩業成為澳門經濟支柱,並保持至今。
鍾瑪麗父母失業,六個兄弟姐妹唸書。她小學畢業,聽澳門的親戚說賭場招人,1966年,16歲的鐘瑪麗赴澳門,到海上皇宮做樓面(服務員)。
鍾瑪麗的工作是給客人遞菸灰缸、茶水、送化皮乳豬或鹽焗雞。當時一塊錢可買兩斤豬肉,她月薪500港幣,足以養活一家九口人。這是普通人在澳門能找到的薪水最高的職業。
鍾瑪麗一般不對朋友主動說起自己的職業,“他們覺得我們是撈偏門的。”
早期的賭場,充滿了灰色與隱祕。“低底薪+高津貼”是澳娛的傳統,津貼來源於茶錢(小費)。在黑幫勢力的庇護和配合下,賭場工作人員向“不自覺”的客人索取茶錢如同搶錢。此外,貴賓廳一般承包給個人,由廳主招攬豪賭客,由此衍生出一個龐大的灰色中介與高利貸市場。
茶錢箱隔10天開一次,員工的月薪也10天發一次。每次開箱,是鍾瑪麗與同事們最開心的時刻。雖然工作辛苦兼名聲不佳,但鍾瑪麗從來沒想過跳槽。賭場之外,她不可能找到更高薪酬的工作。自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開始,許多失業女工爭入澳娛,一旦進入,幾乎沒人離開,在勞動法頒佈之前,他們可以在這一家族企業裏幹到走不動為止。
1975年,鍾瑪麗被提拔為荷官,薪水提到1500港幣,同年與另一名荷官結婚,陸續有了三個孩子,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生活在按部就班地變好,40歲左右時,鍾瑪麗夫婦成為澳門社會典型的中產階級。
從業四十年,她只“狠心”賭過50塊錢,輸光後,再也沒賭過,“沒人會拿自己的辛苦錢去賭。”她說,“燊哥就從來不賭。”
在賭權開放之前,鍾瑪麗覺得一輩子這麼過下去就好,賭場從來都不愁客源。每年大年初一,“燊哥”何鴻燊都會到賭場來“走大運”,告訴大家,那麼多年來,歷任督憲都會找他商量,“澳門經濟不能過分依賴博彩,是不是要多元化發展。我的回答始終不變,再給我開幾張臺就好!”
鍾瑪麗每次都使勁地鼓掌,“內地人喜歡說‘知識改變命運’,賭場對於我,就像知識對於你們的意義一樣。”她說。
“從老鼠會成員到上市公司員工”
1990年代中期始,東南亞金融危機正盛,澳門大量工廠內遷,失業率上升;自1996年起,澳門經濟連續四年負增長;臨近迴歸,葡國政府治理不力,警員貪腐嚴重,黑社會與失業不良少年開始拼搶賭場灰色地帶。
澳門治安問題直接指向賭場。1999年全國政協會議上,時任全國政協副主席霍英東指出:“澳門的治安問題嚴重與娛樂公司獨攬賭權及其經營方式有關。要解這個死結,未來特區政府應將賭權收回。”
1997年,澳政府出臺《反黑法》,將向賭客提供高利貸與索取茶錢列為黑社會性質犯罪。有意為開放賭權做準備。外資習慣依法經營,希望能在制度比較穩定、可靠和有效率的情況下經營,而澳門長期以來人情大於法律和灰色地帶眾多的現實,不利於引進外資。
2000年2月,澳門特區政府提出將澳門賭權“一開三”的初步構想:澳門半島的賭場將繼續由何鴻燊的澳門旅遊娛樂公司經營,其他兩地將以“特許經營方式開設分店”,公開招標競投。2002年2月8日,澳門三個賭牌的歸屬揭盅,中標公司包括由“賭王”何鴻燊領頭的澳門博彩、永利度假村和銀河娛樂場。
鍾瑪麗平靜而滿足的生活在1990年代中期突然被打破。每天翻看報紙,她都會看到又一起爆炸、燒車、襲警被做成頭條,她當警員的父親因牽涉污案被辭職,賭場治安變壞,有同事的頭被不明身份的人用摺疊椅砸破……
十年前,澳門迴歸伊始,鍾瑪麗在電視上聽到新任特首何厚鏵說,他一上臺要抓兩件事,治安和博彩,發展博彩,重振澳門經濟,必須打破壟斷引進競爭。
在鍾瑪麗眼中,這位出身澳門顯赫家族,十年中從沒在公開場合中說過“不好意思”的特首,強力擺平了社會騷亂和警員貪腐問題。勁爆新聞沒機會再現,後來的澳門,安靜得連一輛電動車夜間自燃都能上晚間新聞頭條。
2004年美資公司“金沙”新張,鍾瑪麗的許多同事都湊熱鬧去了,回來之後議論紛紛,那座還散發着裝修氣味的賭城有太多的不一樣:每張檯面都配有電腦,供荷官計算籌碼,彼時,澳娛仍是人工計算的;場內設有免費歌舞表演、免費茶點,而澳娛只能賭博……
在內地開放自由行的支持下,開張7個月後,金沙宣佈收回2.65億美元投資成本,強烈刺激了全球博彩業的神經。此後,三張賭牌進而拆分成六張,鍾瑪麗留心到,整個澳門半島陡然之間成了一座巨型工地,“燊哥”旗下的新葡京、那顆“長得像黃金大蒜頭”的巨型建築,上半身還在裝修,竣工的下半身已經在爭分奪秒地開張了。賭場建得一座比一座奢華,永利搬來了拉斯維加斯的音樂噴泉,威尼斯人建起了大型購物中心,“燊哥”也不再固守“多開幾張臺”的主張,而是在一塊10萬平方米的地皮上,建起了澳門首座大型主題旅遊公園“漁人碼頭”……
2005年12月31日漁人碼頭開張儀式上,何厚鏵出席,寄語其成為開發多元化旅遊發展、“留遊客住一晚”的示範樣本。
葡京內部的運轉也在悄然變化,這座巨型家族王國在外部競爭對手的刺激下,開始向現代化企業轉型,鍾瑪麗的薪水不再以茶錢為主,改為公司包薪制;公司招聘,會在報紙上登廣告,舉行筆試與面試。2008年,澳博公司成功上市,鍾瑪麗第一次有了職業榮譽感,“從一個老鼠會成員到一名上市公司員工,你說是什麼感覺?”她說。
新世紀初,澳門博彩三足鼎立格局再次裂變為葡京、金沙、永利、銀河、MGM、新濠PBL六家。2002~2008年,澳門賭檯數翻了10倍,2007年反超拉斯維加斯成為全球第一大賭城,博彩業發展至迴歸後的首個高峯。2008年澳門人均GDP逾3.9萬美元,居亞洲第二。
“蕭條就像流行病毒,過了就好了”
陸續的,鍾瑪麗身邊不少年輕的同事跳槽到外資賭場,她絲毫不動心,現代化的操作和越來越高的語言要求已經讓她力不從心,這些年鍾瑪麗最大的煩惱便是孩子的教育問題。
他們的三個孩子學習成績都不好。這是賭場工作人員的集體煩惱,數量龐大的鑰匙兒童在澳門當地衍生出眾多的補習社,下完課直接過去寫作業、問問題,然後坐着聊天,等下晚班的父母接。
有的同學上着上着就不去補習社了,因為新張的賭場直接到中學招畢業生做荷官,月薪從9000到14000澳門元。
與此同時,鍾瑪麗注意到,自己1990年買的50平方米的二居室,已經由原來的33萬漲到兩百多萬了。
過去五年,雨後春筍般的賭場佔滿了土地,民居用地資源緊張,飆升的房價早就超過了收入。鍾瑪麗開始意識到,靠一人進賭場改變全家命運的年代已經過去了,他們這輩人受惠於博彩業,而他們的後代將要為一賭獨大的“副作用”埋單。
新任特首崔世安競選期間,鍾瑪麗還積極參與了街頭民意調查“特首上任後亟需解決哪些問題”。隨後在報章上,她發現自己選擇的“解決房屋問題”排在第二,首位是“應對全球金融海嘯”。
2008年11月,美國拉斯維加斯金沙集團投資的威尼斯人度假村資金鍊斷裂,宣佈暫停其五、六期工程,11000名建築工一夜之間陡然失業,部分賭場裁員限薪,樓市、旅遊、酒店、服務業,甚至補習社,也如多米諾骨牌般遭受衝擊。
這是2002年賭權開放,澳門步入黃金時代以來最大規模的裁員減薪風潮。儘管眼下本地人失業率僅為3.1%,卻足以讓很長時間沒擔心過飯碗問題的澳門人集體遭遇了久違的焦慮。經濟多元化再又受到人們的關注與思考——即使賭業早已超越拉斯維加斯,澳門不能光靠賭場就能永遠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
其實鍾瑪麗覺得,只要內地繼續開放自由行,蕭條就會像流行病毒一樣,過了就好了,經歷過SARS、全球金融風暴,澳門賭業不照例又恢復了元氣?“而且澳門那麼乖,中央政府肯定會繼續幫襯澳門,澳門經濟搞不好,怎麼說服臺灣回來?”
鍾瑪麗的年輕同事梁玲敏同意她的觀點。這個大學沒畢業就退學進葡京的25歲女孩,曾經在貴賓室做過荷官,裏面的豪賭客“95%以上都是大陸人”,操着各地普通話口音,出手少則兩萬,多則上千萬,消費能力絲毫不受金融危機影響,尤其是去年下半年開始,豪賭客流量與投注量比平時多了兩成。
梁玲敏認為,這些出手大方的貴賓正是澳門經濟多元化發展緩慢的主要原因,“還有比從他們身上更賺錢的途徑麼?暫時沒有的話,怎麼會有動力去發展別的?”
這名四年內從普通荷官升至場區經理的年輕同事,讓鍾瑪麗動搖了原先的想法。前陣子,她兩個孩子說香港仍在受金融危機影響,工作不好找,想回來,她主動說,回來吧,去賭場試試。“賭場對普通人最好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但是目前,進賭場工作還是最好的選擇。”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