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一開始便是凝鍊的四個音符,組合出如洪濤海嘯、蒼松勁柏般的旋律,而後的或如微漾潺溪,或如山巒大川,或如聖堂廈宇——無不或震撼、或穿透、或流入——人的內心深處。
這是一部讓我心生敬畏的樂曲,猶如我對德國這個國家的感受一樣。聽懂了《命運交響曲》你也許也就理解了德國,這個既誕生了康德哲學卻也孕育了希特勒納粹的國度,既創造了輝煌的現代文明卻也引發了兩次世界大戰的國度。
德國甫一誕生便是個矛盾體。文藝復興與啓蒙運動的利與弊都被德意志人充分接納,併發揮到極致。人本主義思潮的傳播,宗教改革、世俗政權的興起,主權國家觀念的誕生,最終推動着德國走向真正的統一。但是,極度的理性卻也暗含着極度的脆弱,猶如一根弦一般,一旦崩解便會引燃狂熱之火,尤其是對日耳曼這樣充滿血性的民族而言。
狂熱可分為兩種:極度感性與愚昧而引發的狂熱與極度理性與智慧而引發的狂熱。前者,比如中國當代的極端民族主義火焰,我們終究可以以理性來將其熄滅。而後者,卻是由理性之弦的崩解所引燃,比如當年的法西斯主義,此時理性便成了火上澆油的東西,或者說理性已毫無意義可言。
我們如何才能扼住理性的咽喉,並且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
二
貝多芬生活的年代十八世紀後期至十九世紀前期,正是德意志早期的封建割據國家普魯士與奧地利異軍突起的時期,以兩國為主體組建了德意志聯邦,德國正處於走向真正的統一、建立民族主權國家的前夕。歷經文藝復興與啓蒙運動的洗禮,日耳曼人已經具備了足夠的思想覺悟。人們唾棄支離破碎的封建割據,盼望主權國家的統一,尋求個體權利的保障機制與羣體歸屬感。
當時,黎明前夕的德國——包括整個歐洲——都處在一種焦慮當中。這是一種理性與理念、覺醒與覺悟、個體與羣體、公民與國家、權利與權力的焦慮——《命運交響曲》所展現的,便是這樣一種複雜的焦慮感。它高揚的是人類文明的旗幟,挑戰的是上帝的神威。它暗暗標示着理性之弦的愈加繃緊,一觸即發。而它的極限,便暗含在了貝多芬最後的巔峯之作《合唱交響曲》中了。
依然地大氣磅礴,依然地華麗絢爛,依然地憾動人心,依然地意蘊深遠——《合唱交響曲》所展現的,既是貝多芬登峯造極的音樂才賦,也是這位終生崇尚自由、平等、博愛精神的音樂家內心的——理想國。交響曲第四樂章別出心裁的人聲合唱《歡樂頌》,無疑是他向這似乎即將到來的“理想國”的獻禮。音樂家滿懷欣喜地告訴我們,歡樂是靠我們自己爭取來的,而非上帝的恩賜,歡樂一定屬於我們!
沉浸在歡樂中的人們並未預知到,理性之弦行將崩解,悲苦將籠罩大地。唯有靜居鄉村的哲學家康德發出了質疑的聲音:“現象界是妄非真,而德性就是力量,實踐理性的自主所導向的德性的圓成才是生命的超越之路,才能真正實現人類的大自由。”康德已經預知到了人類過度標榜自身之理性的後果,並且指出了一條“超越之路”。但這諄諄之言在當時是多麼地不合主流之拍(用當今中國的時髦話語說就是多麼的不和諧),終被狂歡的人們所忽視。
三
貝多芬之後,德國音樂史上出現了一對交相輝映、相反相成的雙子星:瓦格納和勃拉姆斯。
十九世紀,“理想國”的制度根基已在歐洲確立下來,但人們卻並未真正享受到多少歡樂,歐洲大地上衝斥着紛爭、反覆、混沌與惶恐,隨之而來的便是理性之弦在整體範圍內的趨向崩解。但終還是有少數理性與理念的掌控者,比如瓦格納和勃拉姆斯。
兩位音樂家都深受自己的前輩貝多芬的影響。瓦格納的歌劇承襲了貝多芬作品的大氣與絢爛,卻更加激情與張揚。勃拉姆斯的交響樂則更直接地繼承了前輩所提倡的自由、平等、博愛和人道主義的精神,卻更顯出溫情與圓熟。瓦格納除了是個音樂家外,還是個革命的踐行者。他積極入世,緊隨時代,親身參與資產階級革命運動,甚至拿起武器與敵人戰鬥,後流亡國外,待德國共和政權鞏固他重返祖國時,他已譽滿天下。博拉姆斯則於低調中終生沉浸於藝術創作中,退避三舍,悠然南山,以溫情脈脈的態勢將自己的理念融入作品,融入聽者的心底。
當文藝復興與啓蒙運動所宣揚的人類理性,已走上一條勢必崩潰的不歸路,瓦格納與博拉姆斯是少數能自主而自我地扼住理性之咽喉的人。由於大勢已定,根本的前途脈絡也已明晰,所以他們已沒有了貝多芬的滿心焦慮,而是——瓦格納更富於激情,是理性的激情化,這可溯及至黑格爾。博拉姆斯則斂於溫情,是理性的溫情化,這可溯及至康德。
當理性之弦崩解之際,真理喪失了本初之意義,人們失去了理念作支撐,那些極少數能夠掌控理性與理念的人,便在混沌中擁有了巨大的能量。他們可以成為上帝與英雄,或者創造出上帝與英雄;也可以成為撒但與梟雄,或者創造出撒旦與梟雄。一切都只在一念之間。
四
很不幸,瓦格納走上了後一條道路。他和他的作品極力鼓動民族主義情緒,宣揚統治世界的訴求,充斥着種族仇視、反猶太的情結。
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痛心於德意志支離破碎的費希特和黑格爾,分別提出了民族精神學說和國家學說。德意志人在“民族”、“國家”的旗幟下,以及霍布斯、洛克、孟德斯鳩等前賢所創立的現代政治理論的指導下,經過不懈的努力,終於贏得了國家的統一和主權的獨立。貝多芬的作品在焦慮和歡樂當中,已明顯表現出了時人將這些精神推向負面的傾向。直至瓦格納,德國的統一和強大讓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將民族和國家學說推向極端,同時代的尼采也可以豪情萬丈地高呼:上帝死了!世界沒有上帝,假若有,我又怎能容忍自己竟不成為上帝!
加之當時各國內部社會政治環境的動盪,發展中的資本主經濟遭遇陣痛,以及複雜的國際政治局面,這一切都昭示着理性之弦的完全崩解。狂熱之火已經引燃,一切都已註定。共產主義與法西斯主義的“應運而生”,昭示着二十世紀勢必是個多災多難的時代。
馬克思所表現出的徹底唯物主義的冷峻立場、對康德與黑格爾的承襲與詬病、對當時資本主義弊端的透徹分析、對“共產主義烏托邦”全面而細緻的描畫,以及他堅定的暴力革命觀念、一元化的政體理念、極富鼓動性的革命號召和誘人的革命前景描述,還有他那一套被他的徒子徒孫們當作了不倫不類的、庸俗至極的“相對主義”來用的哲學辯證法理論——這一切都使馬克思和他的學說具備了溫情與激情的雙重面目,也決定了共產主義學說的鼓動性、偽裝性、誘騙性、善變性、殘酷性、破壞性和頑抗性等等被後世應驗了的特徵。法西斯主義可在血的代價面前被一指戳破,使人們幡然醒悟,而共產主義則在溫情與激情的雙重面目掩蓋下,繼續興風作浪。
五
傷痕累累地走出二戰硝煙的歐洲,終於明確地選擇了迴歸,迴歸上帝,迴歸康德,迴歸人權宣言,迴歸憲法政治。人們重拾康德所讚歎所敬畏的兩樣東西: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則。他所構想的“普遍立法的公民社會”,也成為了戰後歐洲一體化運動的理論根基。
普遍立法,意志自由,人是目的——這皆是世間最基本的律令法則,是無需理智推演的發乎人之內心的“宇宙與神啓示於人的律令”。最明顯的例子,世俗法條規則中有眾多的“當然”條款,它們往往是我們的理性邏輯所無法推演的。而之所被人們“當然地”接受,追根溯源,因為它們皆是以世間最基本的律令法則為根基而建立起來的,是抽象的人內心的道德法則外在的具體化。比如美國《獨立宣言》在規定公民的基本權利時,將公民對這些權利的享有視為是不證自明的。
頭上的燦爛星空則“時時告誡我們人的渺小與無知,讓我們體會自身的渺小,感悟現象界的短暫;仰望蒼穹,造物主的博大啓示物如的了義,引領我們接近天地的大光明,證會生命的真諦”——“吾人乃以造化所賜的智的直覺體證心靈中的道德律,躬自踐行,以意志的自主從自然走向自由。”
歷盡磨難與教訓,我們終於在誠惶誠恐中扼住了理性的咽喉。但溫情與激情也並未消失,與理性崩解時理性的溫情化與激情化恰恰相反,現在則是溫情與激情的理性化。溫情的理性化體現在哪裏?體現在甘地身上,體現在馬丁·路德·金身上,體現在特蕾莎修女身上。激情的理性化體現在哪裏?體現在議會裏的脣槍舌劍上,體現在暴君薩達姆的被依法處決上,體現在歐洲緩慢而堅定的一體化進程上。
梳理至此,只希望能於我們有所借鑑,能讓我們看得更清晰——仍受奴役、仍然狂熱的東方,也終要扼住那理性的咽喉,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