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去尋求歷史,但是歷史遲早會來找尋你。
本週二(4月7日》去看了陸川的新作《南京!南京》,這距離我上次和他聊這部片子已經過去了兩年零三個月的時間。一直覺得拍電影是很便當的事情,三、四個月就可以殺青。但是這部片子花了那麼長時間,實在是出乎預料。不過,考慮到中日關係升溫的大背景,也並非是什麼不能理解的事情。拍片之前,媒體就一直在報道負面新聞,說是籌措不到足夠的錢。之後又有外景地衝突的報道,現在則硬生生把這部片子和《拉貝日記》硬拽在一起,說是要比較一下哪一部“更偉大”。
沒有什麼偉大不偉大,也不存在什麼比較,1938年的南京是不可以拿來做比較的。1938年的南京是中國人的首都,南京的淪陷是整個國家的淪陷。沒有什麼更偉大的淪陷,也不存在什麼更好的淪陷。當我們說《辛德勒的名單》很偉大的時候,那不過是因為我們是旁觀者,納粹屠殺猶太人和我們無關,所以我們可以在這部電影前面用上形容詞。當一箇中國人看過《南京!南京》之後,就像是我現在這樣,可以體會到一個猶太人看到《辛德勒的名單》時是怎樣的心情。《辛德勒的名單》對於猶太人來說,和偉大不偉大沒有關係,而會是毛骨悚然,會是痛苦莫名,會是想找另外一個猶太人抱住痛哭一場。因為對於同胞而言,他是看不到銀幕的,也感覺不到電影的存在,他只會是感覺到異樣的痛苦,和麪對歷史時的有心無力。
南京1938這個題材對於任何導演而言大概都會非常棘手。如果對侵略者的暴行詳加描述,會使得影片有一種對於殺戮和強暴病態的快感,而且還會把敵人臉譜化成為一羣單薄的禽獸,把殺戮同類歸結為簡單的獸性。這樣的一部影片,會讓人覺得是在看一部A片,殺戮和強暴的鏡頭過多,過程冗長,成為一種無節制的渲染,從而侮辱了那些無辜的亡靈。同時,獸性解釋不了日本當時舉國上下的狂歡,解釋不了何以大和民族會整體性地陷入狂熱之中。把戰爭帶來的暴力歸結為一時的獸性,那麼對人性的觀察和認知也就只能停留在表面上,無法促成除了中國人之外的任何種族對南京大屠殺進行反思。
如果迴避這些歷史事實,又意味着逃避甚至是美化。南京大屠殺是確鑿無疑的歷史事實,數十萬中國平民、戰俘被日本軍隊在中國人的首都殺戮。如果在一部反映1938年南京的電影裏沒有得到多少體現,這會是難以想像的事情。1938年的南京沒有和平鴿,沒有《日內瓦公約》,有的只是血和火。神州陸沉,兵火連天,人間傾覆,地獄變相。需要一種誠實,把南京的淪陷用鏡頭表現出來,這同樣是導演的責任。
陸川使用黑白兩色的影像避免了對血腥的渲染,沒有讓日軍在鏡頭前展示他們無窮無盡的殺人創意,也沒有讓婦女的尖叫聲通過IMAX音響系統震得人幾欲發狂。黑白兩色自始至終保持了影片凝重而沉鬱的風格,給人深刻印象的是南京城裏的殘垣斷壁,只有當鏡頭一轉之間,能看到被綁縛在電線杆上殺死的中國人,以及懸掛着的人頭。影片的前半部分是中國軍人眼中的南京淪陷,政府軍撤離了首都,但是散兵們並沒有放棄抵抗。南京大屠殺的最大悲劇在於一個合法政府沒有保全它的人民,因而使得軍人們最後的抵抗顯得意義非凡。中國人在1938年的南京並不是如同羔羊一樣引頸待戮,南京城裏有過槍聲。《南京!南京》裏的槍聲,還給中國人一個公道,國人不應該忘卻那些最後的抵抗戰士。
影片的後半部分採用了日軍士官的視角,從一個侵略者的角度記敘了南京城裏發生的一切。攻佔上國都城的狂喜,陷入中國人汪洋大海的恐懼,以及殺戮發生後人性的扭曲和人性之惡的釋放。當這位名叫角川的士官經歷過這一切,聽到同伴狂呼“我想回日本去”,看到面前的累累屍骨和暴行,他最終超出了正常人神經所能承載的極限。戰爭的乖謬之處,通過施暴者自身得以體現。這就避免了影片停留在持續控訴的階段,而是讓人悚然而驚。如果日本人都是面目一致的“日本鬼子 ”,那麼對戰爭和屠殺的反思也就無從談起。有一個具體的鬼子兵,一個叫做角川的侵華日軍士兵,一個也會對屠殺產生正常生理反應的人而非禽獸,那麼或許可以論證戰爭乖謬人性之處。
《南京!南京》中充滿了死亡,但是,每一種死亡都講述了一種人生,一種中國人。
劉燁之死

劉燁在影片中扮演一位國軍士兵,和一羣散兵遊勇以及南京市警察組成的臨時隊伍發動巷戰。在十五分鐘的戰爭場面中,劉燁沉穩堅毅,彈無虛發,隱然成為士兵們的靈魂人物。然而,他最終卻被一個小細節所擊潰:當角川拉響手持式警報器的時候,由近到遠,日本軍紛紛拉響警報馳援。警報聲慢慢響徹全城,此起彼伏,劉燁因此知道南京已經完全淪陷,於是失去了抵抗的信心。劉燁之死本來有三個結局,一個是他突破了封鎖線出逃成功,另一個是他被俘斬首。最後一個是我所看到的版本,他果敢地接受了死亡,帶着一名軍人的驕傲。我不知道最終放出的會是哪一個版本,如果最終版是劉燁被斬首的話,可能中國觀眾會因此而恨死了他。因為,一個英雄不可以跪着被砍下頭顱。
高圓圓之死

高圓圓扮演難民營的看護者,再沒有什麼女演員比她更合適的了。在她身上,總讓人感覺到一種憐愛之情,因為她看上去總是像在下一秒鐘就會粉碎。這樣一個女孩子挺身而出,試圖保護自己的同胞,當她站在高處,陽光灑落在她的臉上,唯一能形容她的字眼就是:高貴。儘管她渾身顫抖,儘管她滿心痛苦,但是卻能始終讓人感受到她的那種破碎之美。1938年的南京是一幅地獄變相圖,而高圓圓站在那裏,就像是天使,光焰流溢,潔白無瑕。我從一開始就擔憂她的結局,感謝陸川,讓她有一個女神一般的終結。
範偉之死

範偉不上春晚絕對是明智的。他不是一個小品演員,而是一位真正的演員。真正的演員應該在真正的電影裏演出,正如範偉在《南京!南京!》裏扮演的那位卑微的小職員。範偉沒有作戰能力,也沒有挺身而出保護難民。他所有的想法只是保全自己的妻女,和他那個小家,因為所有人都仰仗着他,但是他在亂世裏卻根本做不到。逃離南京對他並不難,因為他是納粹大使拉貝的祕書。但是,最後他卻死在了南京。整部電影中,他猥瑣、卑劣,有奶就是娘。但是,當他被拉去槍決的時候,範偉以極為精湛的演技表現了這個小人物的光輝---帶着怪異的微笑,範偉心滿意足又略帶挑釁地對日本指揮官耳語一般低喃:我太太又懷孕了……
影片的結尾很美,沒有悲傷,只有滿地野花和陽光,長江在整齊的樹林後面流淌,倖存者走向不知何處的大後方。掌聲響起,燈光大亮,陸川站在門口送別觀眾。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男子雙手掩面,哭泣到快要暈厥,被人扶着走出影院。他是扮演角川的日本演員,很年輕,二十多歲,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看完全片,目睹1938年的南京發生過什麼。
後記:
許多80後的小朋友表示說,他們不要看這樣壓抑的影片。我承認他們說得有道理,不過歷史就在那裏,希望他們不會有一天像角川那樣,突然見到甜美現實生活中沒有的景象,被一下子全然擊潰。你不去尋求歷史,但是歷史遲早會來找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