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朗讀

  偉大的愛情是用來唏噓的。我不得不仰賴感冒多日積攢的鼻涕來掩飾自己不斷噴湧而出的淚水。

  多年以前,當人們追逐迷戀《泰坦尼克》的女主角時,我對凱特·溫絲萊特並沒有投入適度的熱情,直到13年後,我在《革命之路》裏再次見到她與萊昂納多扮演的中年夫妻,這才漸漸地覺出些魅力來,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在潛意識裏牴觸青春。

  今天,當我不斷擤鼻涕抹眼淚,非常專注認真地看完《朗讀者》後,我清楚地記住了凱特·溫絲萊特這個人的名字,和那張已經不再青春的面容。據說史蒂芬·戴得利導演最初的想法就是讓凱特·溫絲萊特出演女主角漢娜,但凱特·溫絲萊特正在《革命之路》上與萊昂納多鴛夢重溫,於是導演試圖請當年在他的《時時刻刻》中出演女主角並因此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尼可·基德曼扮演漢娜,不湊巧的是,尼可·基德曼一樣沒有檔期,漢娜這顆孤獨堅定複雜的靈魂最終還是還給了凱特·溫絲萊特。

  故事在中年男人伯格凝視窗外緩緩行駛的電車中展開了回憶。1958年,戰後的德國蕭條破敗,一個15歲的少年在電車上病倒了,他獨自下車,行走在滂沱大雨中,最後在一個逼仄的過道里吐的一塌糊塗,一個36歲的陌生女人幫助了他······

  3個月後,少年伯格從突如其來的猩紅熱侵襲中恢復過來,他只是為了去感謝那個曾經在他生病時給予過他幫助的女人,但是,情慾,或者是愛情,在15歲的少年伯格心中漸漸燃燒起來。

  電車售票員漢娜總是讓伯格為她朗讀,《荷馬史詩》、《帶小狗的女人》、《戰爭與和平》,在伯格的朗讀中,漢娜像個孩子似的時而痛哭,時而大笑,那個夏天,伯格滿16歲之前的那個夏天,是他們一生中最短暫最快樂最不能忘懷並最終影響了後來歲月的短暫時光。

  伯格滿16歲的那個夏天,漢娜選擇了離開,再次見到漢娜的時候,已經過去了8年,伯格以法律學院研究小組成員的身份去旁聽審判納粹戰犯的聽證會,而漢娜,正是被審判的6名罪犯中的一員,1944年,她作為集中營看守人員在火災發生時沒有開門放出運轉途中在教堂休息的300名猶太婦女,被指控犯有謀殺罪。

  法庭上的漢娜,她並沒有像其她一同被指認的罪犯一樣,否認自己的罪行,而是堅定異常地坦誠一切。“是的,是我做的”。她執拗遵循的規範,她堅守的職責,是她眼睜睜看着300人被大火燒死的辯詞。她那句詰問大法官的話,“換了你,你會怎麼做?”卻讓所有人無語。

  相比與她一同坐在被告席,卻昧着良心將所有罪責扣到漢娜身上的真正的罪犯來說,漢娜冒着傻氣的執拗倒顯得坦誠和真實。影片出來後,導演斯蒂芬·達爾德里接到的最大批評便是他用一種藝術化的手法給殘酷的歷史披上了溫情的外衣,甚至站到理解罪惡的立場上來描繪漢娜這個人物。卻沒有人想過,無論納粹,無論反右,無論文革,無論今天反法抗日,都大有這樣一種被無意識推搡裹挾的人物存在。

  漢娜報名黨衛軍看守人員之前曾在西門子公司上班,並有望提升,戰後在電車公司上班,仍然獲得提升機會,但漢娜在凡是有可能通過考試得到提升的部門都沒有長時間做下去,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直到審判席上,漢娜不願提筆在白紙上寫下黑字做筆跡比較,並因此揹負罪名被判終身監禁時,伯格終於明白了原因,明白了漢娜為什麼不看他的旅行計劃,為什麼會在拿到菜單時神色緊張,為什麼總是不厭其煩地聽他朗讀,漢娜是一個根本不會認字讀書的文盲,但她拒絕向任何人袒露自己的缺陷,即使替他人受過而終身監禁,也要隱藏她是文盲這個祕密。伯格說:因為她感到羞愧。

  伯格是可以說出真相替她減輕罪與罰的,但卻最終選擇了和漢娜一樣,用生命去捍衛這個卑微的祕密。在影片進行了大半的時候,我終於回味過來其實影片進行到20分鐘時,伯格的老師在課堂曾經說過的一段話早就為後來的劇情做了解構:“保密是西方文學的重要部分,你可以說角色的所有想法在小說中都被人們所持的特定信息所否定,這是有很多原因的,也許是因為固執,也許是因為高尚,他們決定不去揭露。”

  伯格結了婚,生了女,又離了婚,20多年來,他孤獨而堅定地給監獄中的漢娜朗讀各種書籍,並製作成錄音帶寄去,而漢娜也在年復一年的聽讀中學會了簡單的寫字和閱讀。當磁帶中《奧德賽》的聲音從少年變成了中年,那些抑制在胸中的萬般情緒化成了噴湧而出的蓬勃淚水,我無法承受那麼沉甸甸的朗讀。

  在漢娜即將結束監禁生涯之前,伯格去看望了她,並告訴她他為她安排好了將來。在監獄的食堂中,他們之間有一段對話,伯格問漢娜,你會回想以前的事麼?漢娜說在審判她前她什麼都不想,想也沒用,因為人死不能復生。伯格說她沒有理解問題的所在。漢娜說她明白,她學會了識字。是的,逝者已逝,來者可追。

  在監獄的食堂,伯格握住了漢娜緩緩伸過來的手,他狂熱地愛過這個女人,並把自己的一生交給了這個女人,但這個女人因為忠於職守而充當的無辜劊子手又是無法救贖和原諒的,原諒她,從某種意義上就意味着對自己道德觀的背叛,伯格收回了還沒有來得及溫熱的手。這兩隻爬出一樣痕跡的螞蟻,在人生的開始和結束,終於爬向了兩個相反的方向。

  一切都結束了嗎?漢娜問伯格。一切都結束了,離開監獄,漢娜再也不會收到錄音帶了,再也不會被探望了,她心中僅存的那點溫情都將消散開去,在就要回到活生生的現實生活中來之前的某個日子,漢娜了卻了自己66歲的生命。那間小小的牢房裏,只剩下滿屋安靜整齊的錄音帶和書籍。

  1995年的伯格對自己的女兒說,其實一直以來我都不夠坦誠,不管對別人還是對自己。影片是在一代人對又一代人的“坦誠”中結束的······

  朗讀生命,朗讀生死,朗讀歷史,我們該如何才能坦誠?我們還能否做到坦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