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超高建築,同樣是政府工程,如果比較一下彼此相對的廣州塔和西塔的建造哪一個更聰明、更理性,這也許是有趣的題目。
好像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一對年輕的荷蘭建築師夫婦——馬克·海默爾(Mark Hemel)和他的妻子芭芭拉·庫伊特(Barbara Kuit),有一個總人數不會超過10人的事務所,幾乎還沒有什麼在海外建造的經驗,在參與競標一座電視觀光塔之後,他們的設計最終成為這個總投資超過20億元人民幣項目的實施方案。

不可能的任務?
在荷蘭建築師羣體中,這會是一個鼓舞人心或者令人豔羨的事例,他們一定感受到了“在中國一切都是可能的”這句話的真切涵義。據統計,大概有30多個荷蘭設計公司正在中國甘苦蔘半地忙碌着,在豐盛的酒宴飯局上與業主和官方人士進行設計內容和費用的談判,參加各種與建造過程有關的隆重儀式(有時候還會看到他們的設計模型和烤乳豬並列在一起),或者用幾天時間昏天黑地地趕出一大堆圖紙之後,被甲方告知這個項目設計已經委託他人,這些故事同樣描繪了令人暈眩的 “中國建造”速度。
“本質上,幾乎每個建築師都感興趣在異國他鄉設計建造:有的出於建築理想,有的被這種冒險經歷或者經濟收益所吸引。難怪荷蘭經濟貿易部部長宣稱,建築是除了木鞋和鬱金香之外荷蘭的重要出口產品。”阿姆斯特丹建築中心總監馬滕·克勞斯(Maarten Kloos)說。
馬克·海默爾是一個態度沉穩的中年人,一個自我評價“關注社會、環境、人口等問題,希望用建築改善世界”的建築師,被他的同事稱為“很勤奮、很堅持,肯定不是那種精明的荷蘭人。除了建築以外,他對其他事情都不是很精明”。1998年,海默爾夫婦在倫敦成立“信基建築”(Information Based Architecture,簡稱IBA)事務所,後來搬到阿姆斯特丹。他倆都曾在荷蘭代夫特(Delft)理工大學和倫敦的AA建築學院(Architectural Association)學習,之後馬克·海默爾在AA任教,芭芭拉在扎哈·哈迪德的事務所工作了5年。
2004年5月,廣州舉辦新電視觀光塔的設計競賽,馬克·海默爾在他阿姆斯特丹家中的廚房裏完成了第一個塔的模型。他把一些彈性橡皮繩綁在兩個橢圓形的木盤之間,一個在底部,一個在頂部。“橡皮繩模擬了力線,簡單地幫助我表達出三維的概念。當我開始旋轉頂部橢圓的時候,一個複雜的形狀出現了!我開始激動起來,從這個簡單的想法開始,我們把它發展成一個建築物。”
電視臺工程項目總投資22.15億元,由佔90%股份的廣州市建設投資發展有限公司和佔10%股份的廣州電視臺合資組建了一個公司負責建造。454米的塔身加上156米的天線桅杆,廣州新電視塔總高610米,所以,幾年前大多數與之有關的報道標題上都有“世界第一高塔”的字樣。然而,這是一個競爭慘烈的光榮稱號,迪拜塔的高度在去年9月份已經達到688米,超過了628.9米的美國北達科他州KVLY-TV電視發射塔。
根據“信基建築”的說法,電視塔競標任務書只是籠統地說城市希望擁有一個具有藝術感的標誌性建築,沒有提及高度要求和詳細的功能說明,也許事實確實如此。不過,用電視塔為廣州提供一座能在全世界名列前茅的標誌性超高建築,對甲乙雙方來說大概是不言而喻、心照不宣的。
參與電視塔投標的13家國內外設計公司中,絕大部分高度從330米到728米之間,也有一家貢獻了一個1000米高(其中天線120米)的圓形高塔。這家雄心勃勃的設計公司似乎有點“二百五”,畢竟,這裏是珠江三角洲而不是阿拉伯石油大亨的世界。
“最開始我們的建議高度是554米,是13個方案中比較低的一個,但已經能夠成為當時的世界第一高塔。我們的方案是可以隨時增加高度的,最後,業主要求把高度增加到610米。”馬克·海默爾說。
“除了CCTV之外,中國的電視臺都不會有建立自己形象的宏大願望,廣州電視臺既沒有這樣的雄心,也沒有調動資源的能力去建設一個全球最高塔。”中山大學傳播與設計學院藝術設計學系主任馮原說,“可以說,廣州塔是一個地標,一根讓廣州邁入它所想像的國際性城市的圖騰柱。”
新廣州電視中心指揮部宣傳冊的一段話強調了相似的意願,只不過它的表述方式有點像出自小學生的作文本——“作為城市新中軸線上七大標誌建築的制高點 ——廣州塔,因適應廣州社會經濟持續發展和舉辦2010年‘廣州亞運會’賽事轉播和傳輸的需要,向世人展示出廣州走向‘國際化大都市’的決心。”
現在,站在珠江北岸對着廣州塔的地方,扎哈·哈迪德事務所設計的廣州歌劇院已經呈現出歪七扭八的鋼結構網殼。相比之下,廣東省博物館是一個黑糊糊的規則方盒子,香港許李嚴建築公司稱他們的概念是一個“盛滿珍寶的容器”。它們都將名列珠江新城裏的七大標誌性建築,代表現代廣州的新面貌。2005年的時候,廣州市政府計劃在5年間投入2000億元人民幣用於改善城市基礎設施,包含地鐵建設等大量市政內容,既是為了亞運會,也是出於提高城市競爭力的需要。
西塔與廣州塔誰更理性?
“信基建築”——基於環境信息表達過程的建築,他們所提供的廣州新電視塔最終是一個簡單又複雜的新形式,一個鋼結構外筒和鋼筋混凝土核心筒組成的筒中筒結構體系。外框筒由24根鋼管混凝土柱和46個橢圓形鋼環梁及鋼斜撐組成,塔體由下到上截面由大變小,再由小變大扭轉而成,鋼管混凝土柱截面由2米漸變到1.2米,在空間裏呈現出三維的傾斜狀態。外筒和核心筒互相支撐起包括觀景平臺、餐廳、電影院等在內的觀光塔功能層,70%的結構力仍然依靠外筒承擔。無數網狀的空洞讓陽光和空氣穿透而過,也減少了塔身的笨重感和風荷載。
“我認為廣州決定採用這一方案建造這樣一個電視塔,對城市來說是一種幸運。它的形狀是由結構自身創造的。或者說就像埃菲爾鐵塔一樣,結構本身就是它的美感,而不是附加的裝飾。”德國GMP建築設計公司北京代表處的設計總監施蒂芬·瑞沃勒(Stephan Rewolle)評價說。
施蒂芬·瑞沃勒2003年來到中國,到去年為止,這家德國最大的建築事務所之一在中國完成或者在建的總項目已經超過35個。2004年時,GMP並沒有參與廣州電視塔的競賽,而是忙着為廣州東西雙塔的競賽提供摩天大樓的方案,最終因為他們建議的建築高度甚至超出了業主的期望而沒有中標。
2008年的最後一天,被簡稱為“西塔”的廣州國際金融中心舉行封頂儀式,432米的總高度讓它仍然可以排列在世界十大超高建築的名單之中,從結構樓層來說也應該是全國第一(上海環球金融中心101層,臺灣101大廈101層)。西塔總投資約60億元人民幣,那一天,廣州市委副書記、市長張廣寧登上了 432米的樓頂。他說,廣州國際金融中心的封頂,意味着珠江新城核心商務區和廣州區域性國際金融中心的建設已經駛入了“快車道”。
如果回溯起來,上個世紀70年代,廣州建築的高度能夠劃破天際線的只有白雲賓館,80年代是花園酒店,90年代是廣州國際大廈“63層”以200.18米的樓高成為城市的新高度,直到1997年被391米的中信廣場大廈所超越。
上世紀90年代初,廣州市在經濟並不寬裕的情況下開始準備建設地鐵,市政府提出了建設新城市中心——珠江新城的目標,靠土地收益來支持地鐵建設。珠江新城位於天河區,北起黃埔大道,南至珠江,西以廣州大道為界,東抵華南快速幹線,面積大約6.2平方公里。
珠江新城完成規劃檢討之後,因為房地產高潮很快完成了大部分土地出讓,其中富力地產有8個項目,保利集團8個,中海地產3個,恒大地產2個等等。現在,珠江新城寫字樓的建設已經完成50%以上。
對廣州市政府來說,珠江新城從新城市中心變成中央商務區CBD的最新定位是在2003年之後確定的。一條新的城市中軸線從燕嶺公園開始,向南經過中信廣場、天河體育中心,穿越珠江新城到廣州塔作為終結點。一個21世紀的商務中央區當然需要有它新的標誌和新的高潮,在珠江內航道與新中軸線的交會處,計劃中的東西雙塔和電視觀光塔在兩岸彼此相對,構成一個鼎立的三角形。
“珠江新城裏所有的樓盤都是開發商和業主項目,除了西塔是市政府用自己的錢來建造的。這是政府純粹從城市形象的角度而不是根據市場需求決定的,要在亞運會之前完成,還要追求世界建築高度的排名。但是,這有可能會破壞周邊投資者的利益平衡,突然增加的寫字樓面積會造成對整個珠江新城寫字樓市場的衝擊。” 中山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袁奇峯說。
袁奇峯也是城市規劃師,幾年前曾經擔任廣州城市規劃勘測設計研究院的總規劃師,事實上是他本人主持完成了珠江新城的規劃檢討,當時定下東塔西塔超過350米高度的概念。但是現在,他的觀點是“這些樓總會建起來的,只是沒有必要一定搶在這個時間來建”。
在政府投資的西塔封頂之後,它的“孿生兄弟”東塔還命運叵測。去年9月12日,東塔被公開競拍,越秀城建地產、周大福(新世界地產)和毅日集團獲得最後的競價資格。周大福代表在宣佈拍賣開始後第一個舉牌,隨後再也沒有追隨者,最後以2860元/平方米的底價成交。根據廣州市國土房管局提供的數據,東塔項目的建造成本將超過70億元,加上按照合同規定不得分割銷售,預期總投資額超過100億元。
廣州塔在2005年8月26日奠基開建,去年8月份混凝土核心筒塔體封頂,去年11月23日舉行了外筒最高處鋼環梁的合龍儀式。現在,還有156米高的天線桅杆等待被吊裝上去。從遠處看,灰白色的鋼管旋轉着衝上450米的高度,頂部兩座紅色的塔吊像兩個犄角一樣豎立着。
“一開始,電視塔的設計和想法完全出自我和芭芭拉,除了我倆,沒人相信能造出這樣的塔來。”馬克·海默爾說。接着他又開玩笑說,“既然這麼難的建築都可以建出來,那我下次一定要想一個更難的”。
除了高度帶來的施工高風險之外,廣州塔的建造難度正是由它的結構本身決定的,鋼外筒自下而上扭轉45度,外筒鋼結構底座橢圓與核心筒橢圓的偏心距 9.3米,頂部外筒鋼結構橢圓中心又與底座外筒鋼結構偏位10米,使結構在自重作用下發生側移。因此,鋼結構施工的吊裝、測量、焊接、變形等變得困難重重。
“信基建築”的設計師呂婉文(Patty Lui)說:“奧雅納(Arup)提供了很好的援助,結構工程對這座塔至關重要,所以,我們之間變成很緊密的合作關係。”
“第一次看到方案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這麼卡通!他畫得很特別,難度夠大。從結構工程的角度來說,你越困難我們越喜歡、越興奮,難度不夠大的也不用找我們。”奧雅納工程顧問香港公司的助理董事林小嶼(Vincent Lam)說。這家著名的英國工程顧問公司在世界各地有70多家分公司,忙着和那些世界頂尖建築師合作完成千奇百怪的創新建築。北京的奧運建築中,“鳥巢”、“水立方”、CCTV大廈、T3航站樓的實現都有他們的貢獻。
“風和溫度差對它的影響很大,溫度差對變形影響也很大。這個塔每天都在晃動,我們在定位時需要用GPS技術才能做一些測量。”奧雅納用GPS定位系統進行測量基線網的測試,由5個空間點和一個地面點組成,進行構件空中三維座標定位。
同樣是超高建築,同樣是政府工程,在袁奇峯看來,如果比較一下彼此相對的廣州塔和西塔的建造哪一個更聰明、更理性,這也許是有趣的題目。一個超高的觀光塔可以成為城市的象徵,同樣也是一個盈利很好的旅遊項目。上海的東方明珠塔每天的客流量近萬人,最高客流量3.5萬,按照每人100元到180元不等的門票價格,每年給東方明珠公司帶去充裕的淨現金流和良好的收益回報。
“關於廣州塔,當時我們曾經給市長的建議是比東方明珠高1米就可以了。不過最後的決定是世界最高的觀光塔,現在回頭想來,這是非常聰明的決策。比較廣州塔和西塔,一個看起來不經濟的事情其實很經濟,而一個看起來很經濟的事情卻破壞了經濟的平衡。”袁奇峯說。
一座女性之塔?
坐在車上經過廣州大橋的時候,可以看到電視塔的動態體形,好像電腦開機畫面中的三維圖像,在不停地扭轉變化它的形狀。非重複性的結構隨着高度改變它的尺寸和密度,整個塔所有1128個鋼節點都是不同的,它們在上海一家工廠被預製,然後運到工地,像一個巨大的三維拼圖板一樣被拼裝起來。
在任何時候,視線的焦點始終集中在塔的腰身,這是它與其他大多數塔的不同之處。曲線柔順的塔似乎被周圍環境影響着,隨着江水和風的方向扭轉軀體,顯然它的形狀讓人想起女人的身體。在“信基建築”的概念中,大多數高塔強調高度、力量、穩定性和地心引力,然後被轉譯成男性的外觀:棱角、高大、寬肩並建立在功能和重複的邏輯上。這座塔也許更溫和、更善解人意,雖然有超乎尋常的高度,並不是一味強制性地專橫,代表一座建築物和它周圍環境敏感多元的關係。
它的腰身究竟有多細?因為是橢圓,現在它的短軸是20.6米,長軸36米,從審美的角度看,一個更纖細的腰身也許會使這座塔更加優美,當然也會意味着更多的鋼材和成本。這是涉及高度、造價、扭轉方向和功能性質之間的複雜關係,這是建築師、業主和作為工程顧問的奧雅納三方之間彼此妥協、小心翼翼的平衡結果,既要推到技術可能性和安全性的邊緣,又要考慮鋼材的價格和政治的氛圍,特別是它們與高層建築的關係。
“這真的是一個非常好的設計,它會變成一個城市象徵,一個簡單、有力,容易辨識的形象,而廣州到現在似乎還沒有什麼特別的標誌和城市聯繫在一起。這類計算機設計生成的三維建築已經出現一段時間了,不過IBA也是屬於這一流派的先鋒者。”荷蘭KOW建築公司的建築師迪克·貝克林(Dirk Bekkering)評價說,他同樣是眾多在中國工作的荷蘭設計師之一,“其實,我個人覺得這是一個很奢侈的建築,一座電視塔可以用更少的結構和材料來完成。也許IBA最大的突破是找到這樣特別的委託,能夠有足夠的資金來完成這樣一個建築試驗。”
如果說對一個建築形象的選擇,其實也反映了決策層對這個城市形象的思考,那麼,選擇一座“女性之塔”作為標誌,如果用性別觀念或者潛意識的精神分析,是否也聯繫着城市隱性的長期性格?在居住在廣州的外省人並且經常代表廣州人發言的馮原看來,無論從歷史上還是地屬上看,廣州從來不是一個雄性佔優的城市,它處於權力上被支配的位置。
“廣州從來就沒有成為一個強勢城市,像北京和上海這樣中國最強的城市。另一方面,它又很獨立,從來也沒有屈服過,很多情況下表面上受支配,但又有自己的訴求。選擇這樣一座塔作為標誌是折衷的選擇,也許正好結合了這兩個矛盾性。”馮原說。
雖然可以被視為“女性之塔”,當你真正站在塔底的時候,感受到的卻是很有氣勢的雄性力量,或者說那一類宏大建築所具有的一種魔力,因為它的高度,因為它超乎尋常的鋼結構,這也是人與城市的凝聚力量的體現。在不遠處,廣州塔還將會有一個“男性伴侶”,這座城市還在建造一座新的廣州電視臺。
在我們已經有了CCTV大廈這樣的“建築奇觀”之後,幾乎可以說,GMP為廣州提供了一個“保守”的電視臺形象。兩個長、寬、高均為100米的立方體,之間由一個8.4米高的基座相連接,一個自我限定、自我和諧的經典幾何形狀。全部是鋁材料和全部是玻璃的外立面互相交替,還有玻璃和鋁材穿插的Z字形外立面。如果圍繞這兩個立方體大樓走動,整個建築會處於生動的變化之中。一直以來,GMP的建築原則是簡潔、合理易解的設計,表現出形式上的審慎和在材料上的統一,和與功能、結構或者使用性能無關的表現主義形式保持距離。
“要想建造富有表現力的建築,必須有充足的預算,否則會很糟糕。在四川汶川地震之後,大部分中國南方城市的公共建築都希望簡單易造,廣州電視臺的業主總是在迫使我們節省預算。”施蒂芬·瑞沃勒說。
有一天當馬克·海默爾和林小嶼走在塔底的時候,他們想起那個法國“蜘蛛人”阿蘭·羅伯特。“假如這個塔他嘗試以後說不能爬,那你就出名了。假如他從這個塔上摔下來死了,你是不是就更出名了?”
“我還沒有想出名想到這麼瘋的程度。”馬克·海默爾回答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