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知道,我不知道,經過這些折騰,中國製造還能不能在2009年趕上美國製造。

  “這兩年政府、學者天天喊過熱過熱,可我們這些做製造業的,感覺是越來越涼,像開了空調,進了冷庫一樣。”W君狠狠地抽了一口煙,看着對面的我苦笑。

  W是一個典型的北方男人,四十出頭,身板結實,精明強幹,有威嚴感。曾經做過一家大型國企的高管,十年前下海創業。

  這場談話不是發生在“謠言”中有20%中小企業倒閉的浙江,也不是“傳聞”里港商臺商大逃亡的廣東,而是在山東,中國的另一個製造業大省。

  時間是8月初,2008名子弟兵還在大興縣苦練擊缶,股市的“綠色奧運”行情還未發動。

  他的公司說小不小,一年十幾億的銷售收入,成長速度很快,拿到過PE投資。也不是以出口加工為主,主要服務內需市場。青島啤酒、蒙牛、康師傅等等都是它的大客戶

  有錢男子漢,沒錢漢子難。

  總的來說,W君已算幸運。他的公司去年底香港上市,趕上了“牛尾巴”,拿回了七個億。

  無奈他想做的事太大。公司正在投建的新生產線,年產能50萬噸,光設備投資就12億。如果考慮到廠房、通脹、治污配套等因素,建成恐怕得15、16億才能打住。這其中很大一部分要靠銀行貸款支持。

  “如果光靠我們自個一年一個多億的利潤滾動發展,恐怕得等十年”,W說。他等不了,他的公司再踮踮腳就能進入行業前20強。

  而這個行業又是典型的資金密集、技術密集。規模越大,邊際效益越高,當然生存概率也越高。“30萬噸是生死線,50萬噸才能保平安,上了100萬噸就健康了”。“你滾(動發展)吧,人家早就跑到前面了,你就淘汰。現在的裝備要求太高,一次性投資很大。受宏觀調控影響的很大。”

  W的公司在當地是明星企業,跟地方銀行的關係也不錯。但畢竟不是國有企業,沒有優先權。現在,央行把存款準備金率已經提高到了史無前例的17.5%。據說整個山東省今年下半年的信貸總規模才區區50個億,還包括流動資金。而去年同期,雖然也是宏觀調控,卻是300個億。

  短期內在資本市場再融資已經很難也不划算,半年之內,公司的股價已經從最高點掉了一半多。我安慰他,這不算丟人。畢竟“一路發發”的阿里巴巴(1688)都跌了75%。

  壓力考驗着W的頭腦與身體。在我們來的前一天,他從早上7點多一直開到晚上10點,一個接一個的會。“我整整一上午都沒去廁所……現在很多其它廠準備上馬的項目,不是下馬就是緩建了。為什麼緩,沒錢。光靠自己的錢,搞這麼大,門都沒有。”

  沒錢是萬萬不能的,沒電也一樣。山東是產煤大省,資源豐富。自W打小記事起,就從未限過電。但今年夏天,整個山東就鬧起了“電荒”,一個禮拜,工廠“停三開四”。

  W的一條生產線馬上要投產了。但前幾天,他聽副省長開會說,新投產的項目一律不準從網上拿電,不允許投產,要確保奧運會安定,確保農村、城市居民用電。好吧,農村是什麼概念呢?一般是10天停6天電。至於城裏面,濟南商場裏的自動扶梯都已經停了。居民6天只有4天用電,有時候還是下半夜去電。

  “電荒”的原因很簡單,因為“電煤價格倒掛”,導致電廠全面虧損。煤價已經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多,電價卻被死死摁住。報紙消息說,整個山東省的發電機組開機率不到40%,大多停機了。電廠有煤也不願意發電,一發就虧,而且虧得一塌糊塗。當地的主要電廠,“要是正常開機又沒補助,一個月虧幾個億進去跟玩似的。”

  政府當下的思路就是國家調控計劃管制,控制物價上漲。所以,發改委出頭把國家經濟徹底管了。油價漲了,發改委管油。煤價漲了,發改委管煤。學費漲了,發改委管學費。聽說方便面和饅頭漲價了,發改委還管面。

  我跟W開玩笑,發改委不該再叫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得改叫中央計劃委員會,前蘇維埃社會主義聯盟好像有這一號機構。

  不過,還得感謝政府。奧運會期間,山東人民還是能夠看到菲爾普斯和姚明的。因為副省長下了強制令,電廠必須開起來,就算虧本也得開。不過這時候,各家電廠已經不是市場經濟的獨立個體,而是和諧社會的“一盤棋”了。

  目前,W的公司還能基本正常開工,全靠着它自己控股一個熱電聯供的廠。比起網上買電7毛一度,自己的電廠要價不到6毛(當然,電廠因此會損失大半利潤)。但搞煤成了W的另一塊心病。一年前按每大卡算是7分5,現在是1毛六,估計很快會漲到2毛。一大卡2毛,是什麼概念?也就是說發電量為6000大卡的1噸煤價格是1200元。

  他早前跟山西的幾個大煤礦公司簽過協議,打了預付款,存了部分煤。但現在運煤出山西,得要出省票,一噸煤就得買64塊錢的出省票。W承認,“要做工作,去送禮,否則煤還是運不過來。”我後來上網一查,倒騰出省票果然已成為山西一個新的產業。

  相比一年前,什麼都在漲價。國內原材料已從過去的6、7百塊一噸漲到2000塊一噸。他的產品還需要進口原材料,這個價格基本沒漲,因為美國自身經濟蕭條,需求下滑。但運費卻翻了足足一番多。從美國西海岸過來一個集裝箱,去年是570美金,現在1100美金。國家還有強制性的燃油稅,一個集裝箱再加100美金。

  去年,W的公司剛在海外市場打開了突破口,但照現在的情形,恐怕又得縮回來了。因為人民幣還在升值,來料加工的政策取消了,出口退稅的政策也取消了,再加上能源漲價、運費提高,成本優勢早沒了。

  一葉知秋。講政治的W天天翻報紙、看新聞聯播,他預感“整個經濟實際上在下滑”。“人大財經委員會打報告建議,其中一句話就是防止國民經濟出現大幅度的下滑,什麼叫防止大幅度的下滑,就是實際上已經下滑了。”

  “你看常委們還是高度重視啊。總書記來了山東,溫總理去了廣東,李克強到了江浙。中南海都開了四個座談會。但到現在還拿不準,到底改用什麼辦法,怎麼解決這個事情,很麻煩的。”

  雖然W對自己產品的價格轉移能力還有些信心。畢竟是做進口替代的,毛利率還比較高。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蕭條就會從經濟鏈條的那頭傳導過來。

  廣東大量出口加工型企業的倒閉,已經使他喪失了一批小客源。物價的飛漲遲早也會抑制消費,打擊他的那些大客戶,進而傷害到他。

  奧運也成了W君想不到的“黒天鵝”。北京、天津是他最大的市場。前幾天,他的一位常駐北京的銷售副總跑回來告訴他:“完了,北京城現在壞人進不去,好人也進不去了。進去了也出不來。”單雙號限行後,貨運不進去,“逼得我在天津租了一個倉庫,然後先運到這個倉庫裏面,換成當地牌照的車,還要12點以後出發,到第二天凌晨3點,你說怎麼辦啊?要了命了。怎麼搞啊?”

  W現在頗欣賞郎咸平,尤其認同其對中國“二元經濟”的判斷。看起來,這位非主流經濟學家在中小企業主中很受追捧。

  “一方面政府推動了房地產各方面基礎建設非常過熱。城市建設、形象工程特別熱。他為什麼熱衷於搞這個東西呢?因為資源都在它手裏控制的。像房地產商一個項目都賺幾個億。另一方面,實實在在搞製造業的,真沒有人願意搞了。你看海爾都去做房地產了,製造業利潤比刀片還要薄了。”

  搶救製造業。W認為政府有兩招可用。一條是改變一刀切的信貸政策,改變一調控就拿民營企業開刀的歧視。另一條就是大幅減稅,給企業鬆綁。因為中國是全球企業稅負最重的國家,也包括個人稅負。

  但W對改變並不樂觀。美國政府為了解決次貸危機,很快拿出了1000億美金。兩院一開會就通過。因為美國經濟運行的機制、法律特別健全、處理的很快。

  但在中國,有些事情沒有人敢拍板。只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沒有市場規則來調節,主要是靠開會講話來管理。開會主要是貫徹會議精神,以講話為主,不是以法律為主來指導。不是以經濟規律來指導。”

  我看第一財經日報,早在4月,發改委已經注意到電力企業全面虧損的現象,正在研究對策,並上報國務院。發改委能源局還緊急召集了電監會、部分煤炭和電力企業及相關行業協會,就協調當前煤電矛盾問題進行討論,希望能拿出一個利益各方都能接受的良策。

  結果呢?就是8月電荒。

  最後,W半開玩笑地跟我說,“現在很亂,按套路來一般都吃大虧,所以最後就是誰贏了誰算,老實玩套路的都不行了。”我無話可對。

  回來這幾天,看網易、騰訊的財報都是連連報喜。自己想,是不是中國的製造業註定要被淘汰了,大家都玩網遊、搞山寨機、做房地產、挖礦、開保險公司典當行算了。

  可我又想,美國中產階級的形成,是從福特汽車開始給工人發一美元一天的工資開始的,不是從互聯網時代才開始的。製造業是所有產業的根本。製造業完蛋了,那些失業的年輕人會把更多的金錢投入在網吧裏嗎?

  FT的一個消息說,中國最快在2009年將超越美國,成為全球頭號製造大國。哦,原來美國一直都還是製造強國。

  上帝知道,我不知道,經過這些折騰,中國製造還能不能在2009年趕上美國製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