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採訪一位國內來的金融機構高管,聊了兩個多小時,天南地北談得非常愉快。但當我問起他傳說中的數百萬年薪,他卻非常不情願談。

  這也難怪。中國上市公司加強信息披露,增加了透明度,但也引來投資者對某些操作的疑問,特別是年報中披露的高管薪水數目。用谷歌中文搜索“高管年薪”會得到近50萬個結果,百度搜索結果有近百萬,可見這是個很有爭議的熱門話題。很多人提出了“他們憑什麼拿這麼多錢”的問題,並常常拿出國家主席才掙多少來比照。最近,平安保險董事長馬明哲6600多萬元的報酬信息披露更是被炒得沸沸揚揚(其中兩千萬元已捐給宋慶齡基金會)。

  這位高管說,薪酬是個矛盾而微妙的問題。一方面,他們這些上市公司高管的薪水確實比國有企業管理人員和政府官員要高很多,比普通老百姓更是高出一大截,但比起華爾街和香港一些業績相似的金融機構還是差很遠;另一方面,要參與國內國際競爭,金融機構需要良好的激勵機制來留住人才。現在這個薪酬水平是結合中國現實又考慮到國際因素得出來的,但這中間的緣由和苦衷是很難和一般人說清楚的。

  我能理解在中國社會貧富分化嚴重的現實情況下,下崗工人,工薪階層,乃至政府官員對這些天文數字般薪酬的強烈反應(我在紐約就屬於永遠買不起房子的人,除非我忍痛到華爾街工作或徹底改變生活方式)。我也同意,一些國有控股上市公司的利潤主要來源於行業壟斷和政府優惠政策,由政府任命的高管是否應拿那麼高薪酬值得商榷。我還認為中國證監會和股東權益機構(如果中國有的話)應建立相應制度,監督企業不僅在利潤好的情況下對高管進行獎賞,而且在利潤下降,甚至虧損時也能在高管報酬上得到相應反映。

  但我也不能想像回到那個均貧富或相對平均財富的年代,所有人都拿不疼不癢的工資。人性的特點之一是,在付出努力和作出成績時希望得到社會的承認。無論是金融圈人士得到豐厚的獎金,總統和國家主席攀上權力的頂峯,還是建築師的設計圖紙變成大廈,他們在那一瞬間感受到的應該不只是貪婪與虛榮的滿足,應該還有一種自我價值實現的喜悅。一個缺乏回報和激勵機制的社會是很難進步的。

  高管薪酬在美國也是個很有爭議性的話題。據研究機構CorporateLibrary的一份報告,2006年標準普爾500強公司總裁平均薪酬為1506萬美元,比2005年增長11.5%。美國政策研究所更是發現,1980年美國工資最高的上市公司總裁的平均年收入是普通職員的40倍,而2006年,兩邊的收入差距達到了364倍。也就是這些總裁們一天的薪酬就差不多相當於普通職員一年的收入。

圖示

  在各種民意調查中,美國普通民眾,無論政治和收入背景,多數認為大公司總裁的薪酬過高。更有諷刺意味的是,今年二月,高管獵頭公司Heidrick&Struggles和南加州大學商學院對美國上市公司董事的調查顯示,大約三分之一的董事認為,大多數總裁的薪酬過高。

  既然審批總裁薪酬的董事們都持這種看法,為什麼他們還是能拿那麼多錢?

  最常引用的一個理由是比起私募基金和對沖基金經理,上市公司總裁的收入並不高。如果上市公司不能提供相對有吸引力的薪酬,最有能力的經理人很可能會被私營公司挖走。在去年三月美國眾議院的一次聽證會上,芝加哥大學的一位教授甚至指出,與私募基金經理的報酬相比,上市公司總裁收入不夠高。

  這其中最耐人尋味的例子是,2007年初,建材零售商HomeDepot總裁RobertNardelli因任內公司業績和股票表現都不好,自己辭職時卻可以坐收2.1億美元的“分手費”,而遭到股東和社會輿論的譴責。但幾個月後,私募基金Cerberus就起用Nardelli做剛剛收購的克萊斯勒公司董事長兼總裁。Nardelli新工作的具體報酬細節是不公開的,但據《華爾街日報》一篇頭版文章,Cerberus對他離開HomeDepot時的“分手費”等爭議並不在意。

  這種人才競爭的壓力在政府和非贏利組織表現得就更突出了。美聯邦最高法院首席法官JohnRoberts2006年年度總結報告的唯一主題是聯邦法院法官薪水過低(年薪約16.5萬美元)。他說,這樣的薪水很難吸引律師事務所最優秀的律師來做法官,並稱這個問題正在引發一場“憲法危機”。Roberts本人年薪為21.2萬美元,還沒有紐約最好的幾家律師事務所二年級助理掙得多。

  當然,還是有一些商界成功人士願意放棄高薪到政府部門工作的,因為這在美國被視為一種榮譽,是個人價值的一種體現。例如,美國財長HenryPaulson2005年任高盛總裁時的年收入為3800多萬美元,而他做財長的年工資只有18.35萬美元。還有億萬富翁、紐約市市長MichaelBloomberg只象徵性地拿1美元工資。但也有人認為,商界和政界過分頻繁的人材流動有造成利益衝突的可能。

  正如文章開頭那位金融界高管所說,薪酬是個矛盾而微妙的問題。在美國,人們正在討論股東是否可以否決董事會提出的公司總裁收入提議,是否應該給政府機構高管加薪。關鍵的問題是:激勵與貪慾之間的線應該劃在哪兒?管理能力價值幾何?這些都是難以回答,但值得經常討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