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兩年，上海世博會將要舉行，上海將成為世界矚目的焦點。我真心希望，我們的建築師們能在這座老城新生後的成年禮上獻出幾座藝術傑作，即使不抱列入世界文化保護遺產的奢望，至少也該在一百年後，能成為珍藏了歷史鼎盛記憶的上海經典。
“這是一座黃色的城市。黃色的有軌電車在黃色的房子間穿行，黃頭髮的女郎牽着黃毛的狗，黃色的太陽在多瑙河面閃着黃色的鱗波，黃色的牆壁投下黃色的影子，一個黃皮膚的孩子走在街上，沒有人會在意你……”這是我在影片《有一箇中國人》內的一段獨白，既記述了我在國外寂寞不安的外鄉人心境，也勾勒出布達佩斯——這座帝國城池的色彩和輪廓。十五年前，經過七天七夜的列車顛簸我來到匈牙利，我至今清楚地記得：當我跳下站臺，抬頭望着東火車站高大的玻璃穹頂，猶如倫伯朗筆下蒸汽騰騰的巨大廠房。就在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是一個勇敢浪漫、遠走天涯的屠龍少年。
匈牙利面積九萬三千平方公里，人口一千兩百萬，位於歐洲大陸的喀爾巴阡盆地，因它曾是前蘇聯陣營的重要成員，中國人習慣把它劃為“東歐”。但在八十年代末蘇聯撤軍和體制改革之後，當地人更樂意稱自己為“中歐人。”匈牙利族是歐洲大陸唯一有着亞洲血緣的歐洲民族，他們的游牧先民於公元895年遷徙並定居在此，為了能在這裏安居，開國國王聖伊什特萬改信天主教，於1001年接受羅馬教皇加冕。但是建國後的一千年來，匈牙利屢遭外族侵略，僅土耳其人就佔領了長達150年！直到1867年，由於奧地利帝國內憂外患，加上喜歡匈牙利人的茜茜公主在老公跟前吹“枕邊風”，約瑟夫·費倫茨皇帝答應向哈布斯堡王朝統治下的匈牙利妥協，結成二元制帝國，作為奧地利皇后的茜茜也因此兼任了匈牙利王后。但是費倫茨皇帝當時並不知道，他任命的匈牙利總理安德拉什·久拉是茜茜的情人。
不管怎樣，奧匈帝國的成立暫時停熄了連年戰火，匈牙利人迎來了短暫的和平時期，加之客觀上深受帝國惠澤，民族經濟飛速發展，並在十九世紀末加速了國家的工業化與城市化，達到空前的繁榮期。與此同時，與維也納並稱“帝國雙璧”的布達佩斯，也也驚人的速度發展成讓歐洲人矚目的大都市。而這座城市崛起興奮劑和歷史標誌，便是1896年在布達佩斯舉行的世界博覽會。
隨着上海申辦2010年世界博覽會的成功和籌備步伐的加大，中國人對本來陌生的世博會歷史也越來越關注。上中文網站搜尋，介紹最多的是英、法、美、日的舊日盛況，但對布達佩斯世博會很少提及，殊不知，正是那屆世博會讓這座年輕的都市一下子搶了巴黎的風頭。“去布達佩斯！”一度成了當時歐洲人的時髦事。
說布達佩斯年輕，是因為它誕生得很晚，1873年才由原來獨立的老布達、布達和佩斯三城合併，成為首都。這樣算來，到1896年舉行世博會，只有短短的十三年！十三歲，對於生命短暫的人來說都還是稚嫩少年，何況對一座城市呢！
在此之前，老布達是早已輪為廢墟了的古羅馬衛戍城，除了斷壁殘垣，就是零星散落的茅舍農家。布達雖有一座昔日行宮，但也荒蕪百年，奧匈帝國成立後才緊急修繕，象徵性地立在那裏，約瑟夫皇帝常年呆在維也納，在這裏從來沒有辦過公。布達城堡雖有一片熱鬧的城區，但那時的人口也不過數千。至於隔多瑙河相望的佩斯人口最多，當時大約有六萬人，但城市設施十分落後，除了一些貴族的私宅，多是簡陋的草坯房，到處是塵土飛揚的馬車道。
布達佩斯一經成立，便進入了城市發展的沸騰期，擴建瓦茨步行街商業區，鋪設與多瑙河並行的大小環路和通向城市園林的放射路(以帝國時期第一任總理名字命名的安德拉什大街)，僅用九年時間於1884年建成了與維也納金色大廳互為姊妹建築的匈牙利國王歌劇院(現國立歌劇院)，約瑟夫皇帝和皇后茜茜特別從維也納趕來出席了李斯特親任指揮的首演音樂會。1884年和1887年，布達佩斯東西兩座火車站也分別建成，正式通車，至今使用。十五年前，我就是在東站抵達這座城市。1885年，已經計劃了半個世紀的國家議會大廈破土動工；1891年，停工多年的聖伊什特萬大教堂也繼續修建……但這些建設時斷時續，真正起到強心作用的是匈牙利政府1892年作出的一項重大決定：為紀念匈牙利先民定居1000週年(匈牙利歷史上稱為“千禧年盛典”)，將於1895年在布達佩斯承辦世界博覽會。
眾所周知，最初的世博會多與舉辦國的歷史盛典有關。比如1876年為紀念獨立100週年，美國在費城舉辦世博會，專門修建了火車站和有軌電車線；1889年為慶祝法國大革命100週年，法國在巴黎舉辦世博會，興建了後來成為巴黎標誌的世博會主體建築——艾菲爾鐵塔……匈牙利政府的這一決定立即獲得維也納宮廷的鼎立支持，不過考慮到專家提出的“至少需要四年籌備”的客觀意見，將“千禧年盛典”的時間推遲到1896年。
承辦世博會的時間一旦確定，布達佩斯建設進入了驚人的奇蹟階段。四年內，已經開工的大部分工程快馬加鞭，布達王宮和作為王室加冕教堂的馬加什教堂等重要建築進行修繕，建造了童話般浪漫的漁人堡。世博會的會場設在當時尚為城郊的城市園林，於是在那裏大興土木，修建了一對夏日可以盪舟、冬日可以溜冰的人工湖，並在一側的湖心島上精心建造了一座城堡——胡尼奧迪城堡。城堡裏精選並複製了匈牙利境內代表不同時期與風格的21座代表性建築，這組“歷史建築羣”在世博會期間擔負了主要展覽場館的使命。配合世博會主會場，在附近還修建、修繕了塞臣尼溫泉宮、動物園、遊樂場等休閒場所。
為了強調匈牙利“千禧年盛典”的歷史主題，在城市園林的前面修建了一座氣勢恢弘、可容納50萬人的英雄廣場，廣場正中36米高的圓柱型“千禧年紀念碑”的頂端，是手執象徵匈牙利民族的雙十字架與王冠的大天使，碑座上七位身穿游牧族戎裝的青銅騎士，便是當年帶領匈牙利先民遷徙到這裏的七位部落首領。紀念碑兩側的柱廊上，是在匈牙利歷史上意義非常的十四位國王和民族英雄的威武銅像。英雄廣場建成後的一個世紀，這裏成了匈牙利歷史的重要舞臺，1956年自由革命就從這裏開始，1989年第三共和國成立慶典也在這裏舉行，這個廣場不僅紀念英雄，而且塑造英雄。
與英雄廣場正對的是布達佩斯最寬闊的、長達2.3公里的放射路——安德拉什大街，世博會期間，這條大街是從城裏通向世博會會場的主要街道。當時，布達佩斯彙集了當時歐洲諸國最傑出的建築師，各顯奇能，聯手打造，以當時歐洲人難以理喻的神速將安德拉什大街兩側建成了百花奇放、風格交融的“當代建築羣”，與胡尼奧迪城堡內的“歷史建築羣”遙相呼應。
為能保證及時運送來自世界各地的世博會客眾，還沿着安德拉什大街修建了當時歐洲大陸繼倫敦地鐵之後的第二條地鐵——“千禧年地鐵”，這也是歐洲大陸上第一條電氣化地鐵(當地人簡稱“黃鐵”)。幾年前，我在國際全景畫研討會上結識了英國著名導演、電影史學家大衛·羅賓遜，老人在離開布達佩斯前，特意要我陪他坐了一趟“黃鐵”，為了體驗一下“百年前的現代感覺”。
“千禧年地鐵”從多瑙河畔的瓦茨步行街起點開始，沿着安德拉什大街經英雄廣場直達世博會會場——城市園林。“千禧年地鐵”於1896年5月2日與世博會開幕式同時剪綵，從維也納趕來參加世博會的約瑟夫皇帝乘坐“國王包廂”當了地鐵的第一位乘客，並同意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地鐵。寫着“約瑟夫·費倫茨地下小火車”字樣的牌子，至今保留在“千禧年地鐵博物館裏”。這條地鐵的建成，是布達佩斯跨入歐洲大都市之列的重要標誌。為保證世博會交通，多瑙河上還添了一座綠色的鐵橋，當時也以奧匈帝國皇帝的名字命名。
原計劃向世博會獻禮的國會大廈，由於不斷更改設計而導致實際造價超過了預算的四倍，在1896年只完成了建築的主體工程，最後竣工是在1904年。但在世博會期間還是舉行了隆重儀式，將象徵千年王權的匈牙利王冠安置在96米高的穹隆頂下。完工後的國會大廈長268米，寬123米，佔地面積17745平方米，規模與著名的倫敦議會不相上下，而豪華壯美的藝術風格有過之而無不及，被譽為“歐洲大陸最美的國會大廈”。國會大廈座落在多瑙河的佩斯岸邊，如果乘船經過，抬頭可以欣賞藍天下的剪影和水波上的倒影，剛柔相濟，讓“美”字流俗。
總之，1896年的布達佩斯世界博覽會，使這座城市獲得了“小巴黎”的美譽。不過在我看來：布達佩斯境內的多瑙河段要比流過巴黎的塞納河寬；峯巒起伏的布達山也要比巴黎的蒙馬特高地陡險。尤其在一百年前的世博會時代，布達佩斯的市政建設不僅超過了維也納，還將大都市巴黎遠遠甩到了後邊，鐵路、地鐵、電車、汽車、電話、路燈應有盡有。世博會掀起的建設熱潮，一直持續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1903年底，美國的萊特兄弟剛剛發明出世界第一架飛機，五年之後，布達佩斯就有了飛機場！
可以這麼說，1896年的布達佩斯世界博覽會不僅是世界經濟、科技、文化的又一屆“奧林匹克”，更為這座城市舉行了載入歷史的成年禮！1987年，布達佩斯市包括王宮、漁人堡、國會大廈、步行街和橋樑在內的多瑙河兩岸建築羣，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保護遺產，十年之後，包括“千禧年地鐵”、英雄廣場、城市園林在內的安德拉什大街也躋身於世界文化保護遺產之列！也就是說，今天來布達佩斯的遊客們看到的經典建築，幾乎都打着1896年世博會的歷史烙印。一百年過去，整座城市變成了一座建築歷史博物城，人們熱愛她，珍惜她，呵護她，時光似乎在這裏停滯了，再過一千年也不會變。
現在，這條街不僅是金融中心和咖啡館區，更是布達佩斯的文化中心：歌劇院、舞劇院、輕歌劇院、古典話劇院、實驗話劇院、郵政博物館、攝影博物館、地鐵博物館、獨裁歷史博物館、美術學院、舞蹈學院、李斯特音樂學院，還有酒吧、咖啡廳、甜點店、迪廳、夜總會和十年前開業巴黎紅磨房分店……我實在抵抗不住這條街道的魅力，兩年前將家安在了這裏，而我住的樓，恰是當年安德拉什伯爵為女兒修蓋的。我喜歡每日在時光中穿行，感覺活在帝國的歷史裏。
在過兩年，上海世博會將要舉行，上海將成為世界矚目的焦點。我真心希望，我們的建築師們能在這座老城新生後的成年禮上獻出幾座藝術傑作，即使不抱列入世界文化保護遺產的奢望，至少也該在一百年後，能成為珍藏了歷史鼎盛記憶的上海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