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的城市規劃師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在全球活躍。阿爾伯特·施佩爾(AlbertSpeer)現在正在書寫自己的個人成名史。是阿爾伯特·施佩爾嗎?沒錯,不過他是小阿爾伯特·施佩爾,他和曾為納粹建築師的父親老阿爾伯特·施佩爾同名。小阿爾伯特·施佩爾正在準備慕尼黑(Munich)奧運會項目的投標,同時他還得到莫斯科市長的垂青,併為中國人設計整個城市。

低調的人
儘管所經之處皆被改變,但他還是盡力保持一副低調的形象。在中國,他白手起家地建設城市。作為莫斯科市長尤里·盧日科夫(YuryLuzhkov)的顧問,他正規劃着俄羅斯首善的整個京畿。他已經為阿塞拜疆的首都巴庫構思出了一個華麗的濱水休閒區。在尼日利亞,他正在設計一個可以容納50萬居民的城市。

從俄羅斯的黑海到加里寧格勒,再到阿爾泰山脈,阿爾伯特·施佩爾在這個國家最漂亮的風景區設計了高檔的度假村。莫斯科的經濟發展部希望鼓勵俄羅斯人明白本國風景之魅力,而不要總是到像土耳其這樣的地方去度假。所以冀望於城市規劃師施佩爾,設法說服大量俄羅斯人留在國內。

越來越多的德國人現在參與到國外的建設和城市規劃項目中,73歲的施佩爾並非是最成功的建築師中的唯一一個,他是德國建築業海外開花潮流中的先鋒。40歲時,他在利比亞開始將自己的事業延伸到海外,接下來是在沙特阿拉伯和中國完成數個項目。

納粹建築師
施佩爾儘管在法蘭克福與7個合作者共有一個公司,僱傭了100多人,但他還是很低調,部分原因也許是因為他父親是希特勒的傳奇建築師——老阿爾伯特·施佩爾設計了納粹遊行的場景和第三帝國的建築。

作為納粹戰時的裝備部長,老阿爾伯特·施佩爾和元首的首次相遇卻很有趣。1933年1月,興登堡總理逝世,新總理阿道夫希特勒(AdolfHilter)上臺。隨着德國在29年金融危機之後的復興,國家社會主義黨(納粹黨)需要大肆擴建由他們剛剛掌權的德國。而剛剛大學畢業的待業青年施佩爾卻在一次改建房屋過程中贏得了元首的賞識。

希特勒是一個喜歡效率而又缺乏審美的“藝術家”,在他流浪奧地利的年輕時代,有很多建築夢,正如所有年輕人的想法一樣,他的設計也是充滿激情而又缺乏成熟感的普通作品,但隨着納粹掌權之後,元首卻準備把他年輕時候不切實際的建築作品付諸實踐,去改變現有的德國建築理念,這時他就需要找一個同他有相似風格的人來實踐這個夢想,他找到了,施佩爾完美的體現了他的所有需求。於是,新的元首,和他新的建築師,首先開始了對柏林的翻修,欲將其打造成“日爾曼尼亞”(Germania)。

施佩爾第一個完整的作品是新的帝國總理府大廈。他把後哥特式風格和雅典的建築風格融入到了這座新的大廈裏面,稱作“擬復古主義”風格。
在得到元首的御用之後,希特勒便全盤脫出了他自己的建築夢想,並把他口述給了施佩爾,當施佩爾將這些設計草圖拿給他父親——也是一個老建築師,看的時候,他父親只是呆呆的說了一句話:“你們都瘋了”!年輕的建築師當然無法理解他父親的思想。但是,當他年長以後再次回憶起年輕時候的這些作品的時候,他失望了,他覺得這些聲名狼籍的作品如果真的付諸實踐的話,那將是德國設計界的悲哀!
時光飛逝,轉眼之間,戰爭已經結束了半個多世紀。小施佩爾繼承祖父和父親的衣缽,今天施佩爾年輕的僱員們活躍在中國。目前他們正在中國的工業中心之一的長春旁邊興建一座佔地120平方公里的汽車城。為了和浩大的項目建設保持同步指揮,施佩爾在上海設立了辦公室。
同時他也沒放棄在德國的生意。在法蘭克福,他和市長佩特拉·羅特正在商討這個閃爍的金融中心今後20年的規劃。施佩爾希望建設一個更緊湊的城市,土地使用更加有效率。這個規劃的一部分涉及在老的港口和鐵路運輸區開發新的居住和商業建築。科隆也希望自己大雜燴的城市能夠得到梳理,施佩爾開出的藥方是對在市中心區域實施“捆綁”理念。
一個缺乏規劃的城市容易被分辨,但在一個高效設計的城市,其建築師和規劃者留下的烙印可以說是不可估量的。規劃得好的城市的標準是內在矛盾已經被和諧解決人們無法感知;看起來自然天成。施佩爾喜歡稱自己的工作是看不見的,因為擬訂總體規劃,他僅僅為其他建築師、道路建築師和空間規劃師提供詳細徹底的說明——以更多明顯的創作來進行修飾。
例如,行業之外,很難有人注意到一個名叫施佩爾的人為慕尼黑著名的新足球場館提供了總體規劃。他為輪胎狀的結構設計了總體空間和交通通道,該建築物是現代建築的一個標誌,並讓瑞士建築師雅克·赫爾佐格(JACQUESHERZOG)和皮埃爾·德·梅隆(PierredeMeuron)獲得了國際聲譽。
除了提供總體規劃,施佩爾的事務所還提供建築設計,但是他承認自己個人刻意避免建築設計。事實上施佩爾有正當的理由讓自己的角色時隱時現。
可怕的陰影
老阿爾伯特·施佩爾不僅僅是希特勒的建築師,也許還是這位殺人魔王唯一的朋友。在紐倫堡戰犯法庭的審判中,他被判處20年的監禁。直至今日,小阿爾伯特·施佩爾仍不是很願意談及自己的父親。“我73了,這個歲數你會因為老被人提到是某某的兒子而變得疲憊,”他說。當然,將小施佩爾與他的惡魔父親總聯繫在一起是不可避免的,同時也是不應該的。
在小施佩爾的早期職業生涯中,他故意匿名參加競標,這樣他將絕不會感到自己是因為父親而敗北或是勝利。數十年來他幾乎不提自己的父親。但是就在8年前他決定在《鏡報》(SPIEGELmagazine)的採訪中詳細地談談自己的父親。採訪刊登之後,施佩爾當時很驚詫這並沒有影響公眾對他的看法。他更能坦然地面對自己和家庭的歷史。2005年的一個名為“施佩爾和希特勒——魔鬼的建築師”(“SpeerundEr”or“SpeerandHitler--theDevil‘sArchitect”)電視紀錄片播出,其中包括對當時的證人施佩爾的兒子和妹妹和兄弟的訪談。
“真相是我們沒有其他選擇,”小阿爾伯特·施佩爾說。紀錄片由亨利希·布里勒(HeinrichBreloer)導演,獲得了德國電視獎。看了該片的觀眾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老施佩爾的親戚們在片中都作了真實震撼的陳述。
日前,施佩爾在漢堡出席了德國運動協會的代表會,就慕尼黑的冬季奧運會進行可行性研究。以決定巴伐利亞的首府慕尼黑是否申辦2018年的冬奧會。
施佩爾在午飯時間再次與《鏡報》記者見面。他確定吃完飯後將對漢堡的Speicherstadt(一個正在進行改造的市區)進行考察,沿途觀察交通狀況和行人。他看起來喜歡置身於一個繁忙的城市之中。這位老人仔細研究着菜單,點一個配合情緒的菜:“來點湯吧,”他說,這可是冷天裏的好東西,接下來的是海鮮,對於漢堡這樣的港口城市這可是理性選擇。他邊吃邊談自己的日常生活。在施佩爾的描述中,世界就真是一個地球村。他談及自己的旅行時說從莫斯科到利雅得就好象在兩個相鄰的城市之間旅遊一樣。
但是作為一個有趣的健談者施佩爾沒有必要探討自己的工作。他可以只是泛泛談談天氣、德國政治或是流行電視劇的最新情節。他滔滔不絕,語言是他的內在操控系統。他第一段婚姻中的妻子是一位電視播音員,現在的妻子是一位演員,結婚已經30多年。施佩爾以手勢來強調自己的語氣,並看着談話對象的眼睛,表達很少出現停頓。誰會知道,他在童年和青少年時期患有嚴重的口吃?
採訪結束後,施佩爾決定在雨中步行穿過漢堡市中心。他沒有短途坐出租的習慣。行走,觀察和直接地感受一個城市是一個規劃師重要的愛好。他看起來興致很高,就好象已經確信自己的可行性研究將會在次日的會議上被完全採納一樣,似乎慕尼黑將毫無疑問地進入到舉辦奧運的軌道中一樣。
他對於慕尼黑冬奧會硬件的構想包括新的運動場和其他周圍地區的體育設施。1972年臨時修建的奧運村將成為一個焦點部分。一條高速公路將不得不被延伸到阿爾卑斯山,這樣運動員和觀眾將不再在比賽開始之前受現有公路上的堵車之苦。施佩爾看起來對每件事都有所預見,甚至環保主義者可能試圖阻止高速公路向瀕臨滅絕的青蛙的棲息地延伸的情況。“我們處理這樣的問題得心應手,”他說,“甚至我們遷移了毛蟲的整個棲息地”。
“之前我們沒有見過這個?”
布里勒的電影上映之後,阿爾伯特·施佩爾決定從父親的陰影中走出來的時候到了。但是這又被證實是艱難的。英國的《星期日時報》(SundayTimes)最近批評施佩爾大膽地為北京設計了一箇中軸,並聯系他父親曾嘗試以自己的東西軸和南北軸設計來摧毀柏林的舊事。
對此,施佩爾說《星期日時報》的記者並沒有花力氣多作調查和採訪他本人,否則他將告訴他們自己的軸設計中的神祕根源。就在文章發表後的當天,德國小報《圖片報》(Bild)決定刊登這篇文章。但是《圖片報》的記者與施佩爾通電話之後發現了《星期日時報》報道中的謬誤,決定槍斃這篇文章。
大多數有點名氣的德國建築師都在柏林留下了自己的“手跡”,但是阿爾伯特·施佩爾不在此列。他也許無法逃出父親留下的“遺產”的陰影。許多與施佩爾打過交道的人都有同樣的心理慣性——當施佩爾談論轉移毛蟲的棲息地來完成道路建設的時候,他的傾聽者情不自禁地會心裏一頓,並回憶起他父親曾經的“人類再安置計劃”。
施佩爾清楚這些,他有自知之明。但他談及自己在上世紀60年代在利比亞工作時,他很快地指出這個國家資格值得懷疑的總統——卡扎菲上校當時還沒上臺。
他還知道因為父親的原因,他在一些西方人喜歡橫加指責的國家開展項目時更容易遭來非議。
讓自己儘可能地隱身是施佩爾對自己的身世作出的足夠讓步。也許這導致他形成了獨一無二的混合性性格特徵——隱忍和務實的自信的混合,這讓他在中國這樣的東方價值發源地取得成功。與許多歐洲人和美國人今天仍然傲慢的態度不同,施佩爾在遠東地區的表現非常謙和。他深深理解亞洲人在歷史上的傷痛,謹慎相處。個人的痛楚使他在其他國家獲得發展機會。
施佩爾在巴伐利亞湖邊擁有一處傍山的亞洲簡約風格的度假居所。小巧且採用大量木材和玻璃,簡直就要消失在景觀中一樣。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這是他唯一為自己設計的房子。在法蘭克福,這個他居住時間最長的城市中,他與妻子租了一套公寓住。
他的祖父和曾祖父都是建築師。祖父擅長為當時的資產階級人士設計私人宅院和別墅。施佩爾喜歡談自己的祖父,他爸爸的爸爸。
但是他最喜歡的話題還是奧運會和他和他的公司的準備工作。他今年73了,活到2018年沒有什麼問題。如果事情按照他的設想發展,那他將成為為這項盛大的體育賽事提供硬件規劃的一員,到時候,至少一家尖刻的報紙會拿柏林1936年的奧運會來進行一番影射,將毫無疑問地刊登超粗黑標題來譁眾取寵:“施佩爾規劃德國奧運會:我們之前沒有見過嗎?”
當然,屆時已經84高齡的施佩爾在看到報紙的時候會受到傷害,他永遠都是惡魔的兒子。但是這不會阻止他全力以赴地繼續工作。他還能做什麼?歷史讓他無法選擇,惟有堅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