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故鄉總是跟熟悉的場景聯繫在一起,恰恰是因為這個場景,我們對故鄉的感知變得具象和可觸摸,這些地方永久地存在於我們的記憶當中,想到故鄉,想到了它們,比如……
1 泥牆根
和魯迅一樣,大多數人在出生地度過了童年。而童年,總是和自然、土地天然地貼近。“單是周圍的短短的泥牆根一帶,就有無限趣味。油蛉在這裏低唱,蟋蟀們在這裏彈琴。翻開斷磚來,有時會遇見蜈蚣;還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樑,便會啪的一聲,從後竅噴出一陣煙霧。”即使沒有泥牆根,也有趴在地上觀看螞蟻的經歷。“想起媽媽喚我們回家加衣服”,因為玩耍,常常忘記了回家,對這個世界的新鮮與好奇,也大部分都留在了童年和故鄉。
2 熟悉的氣息
和故鄉的情感,不是像《小王子》中狐狸和小王子一天天被馴養的情感,也不是驚鴻一瞥,而是你在嬰兒的時候,已能感知那裏熟悉的氣息。
這種熟悉的氣息,成為所有邁出的第一步時的氣場:是看夜場露天電影時父親懷中的睡意朦朧,是母親的一張年輕照片上的芳香,或者一角鮮豔的紅領巾上散發的味道,操場上衝天的知了叫聲,抑或隔壁班走過的男孩清秀的背影,還有梧桐更兼細雨年少的惆悵,以及青春期天空裏灰色與玫瑰色的和諧。
3 小水塘
那個下過雨就會存滿水的大坑被現在的我稱為小水塘,水塘邊的歪脖柳樹總是小孩子的最愛。穿着媽媽縫的小褲衩,像只小鴨子一樣一個猛子扎進水裏,遊幾個來回,在夏日的夕陽中,水塘裏的水溫溫的,濺起的水花在夕陽裏映成金色。傍晚,一場陣雨過後,水塘邊就成了村裏人聚集的地方,新鮮的空氣、青蛙的叫聲、嫋嫋的炊煙還有飯香味成為一道令人無限眷顧的家鄉圖。
4“市面”
有個長輩曾問我:你知道什麼叫做“世面”嗎?市面就是以前舊結構房子大門外面獸形的飾物,因為以前的女子常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稱之為“沒見過世面”。當時我好奇極了,當即就騎上車子到老城區裏找。
故鄉有老街老房子。我騎着車子在小街小巷裏穿梭,看那些脫漆的黑色大門,看鏽跡斑斑的門閂,看簡繁有致的門礅,看不是那麼平整的路面,看大槐樹上的槐花飄下來,看街坊在路上聚着聊天。最後我忘了什麼是“世面”,也許是門上銜着門環的門獸,也許什麼也不是。我只記得了初夏時分,飄着槐葉小米粥味道的街巷。
5 核桃林
村子東頭的核桃林是小時候麥忙時節最常去的地方,爬到樹上偷幾個剛長滿水仁的青核桃,砸掉皮吮吸裏面的水仁也是樂事一件,之後衣襟上、手上就好多天帶着青果子的汁液,怎麼洗也是洗不掉。最可愛的是每一次爬到樹上的我總是渴望一種歷險般的逃生巧遇,期盼摘完果子正在準備下來的時候會被一條毒蛇擋住路,而可惜的是這些幻想總未實現,倒是有幾次被爬上來的毛毛蟲擋住了下來的路從而大呼小叫地求助於其他人。農村生活嬌慣了我辨別方向的能力,因為村子也就那幾個地標,一說大家都知道的,水坑旁、核桃林邊、老張頭家那頭、王奶奶家對面等等表述方式的養成,讓我來到城市後開始了迷路的生活。
味蕾總是逼迫着我們去尋找故鄉的記憶,民以食為天,吃吃耍耍算是故鄉記憶中的重點,有特殊記憶功能的味蕾讓我們記住故鄉的食物,回想起食物帶給我們的味覺體驗,比如……
6 一生的口味
說說每一個人最喜歡吃的食物吧,很多人說,童年喜歡吃的食品,常常成為一生的鐘愛。現在的孩子大概不會有了吧,對年夜飯的美好期待,恰恰是因為平時食物的不夠豐盛。這種匱乏感,卻讓記憶更加充實。想起故鄉,我無比懷想那在冬日冒着熱氣的牛肉丸湯和手掰的燒餅,細膩的炒麪,還有清湯的燴麪。被稱為“中國最後一個文人”的汪曾祺先生,曾有一組回憶故鄉美食的文章《故鄉食物》、《故鄉的元宵》。很多時候,在心底深處,留戀的竟是故鄉獨有的食物,這種獨有,似乎也只有“此地、此景”才有味道,甚至成為一種不自覺的牽引。
7 餛飩挑子
我一直覺得那是留在我兒時印象裏非常溫暖的一樣物什兒。總感覺挑挑子的人是五十多歲的上些年紀的人,那時路上的街燈很簡單,他總是站在十字路口開着燈營業的小店旁邊。挑子一頭是爐火,一頭是箱子,都是方方的,紅色或者黑色,做得挺精細,像老家那些留下來的箱子桌子。
小時候有個桔色的脖筒,大人有時會把一頭用皮筋紮起來,反過來當帽子給我戴,總感覺那時候我三歲,穿着一個紅色的小大衣,像一個棉花包。大人們一人一邊把手伸進我的袖筒裏,拉着我,我們就這樣一次一次路過那些餛飩挑子。有時候風很冷,颳得臉很疼,但當我看到餛飩挑子,我就會覺得風停了,世界像我穿着的衣服一樣溫暖。
8 麼(ma)糊
麼糊算是家鄉的名角了,這種早晚都可以在街上見到的小吃,因為做法精到一直只能在街上吃到,家庭裏一般沒有這種食品。它是一種濃濃的無味的稀飯,上面撒上幾個鹹豆,吃起來濃而不膩,淡而不寡。關於麼糊有一個關於老漢的笑話:老漢早上去買麼糊,問多少錢一碗,答曰五毛;老漢又問,麼糊豆多少錢,曰不要錢;老漢即言,那來碗麼糊豆。眾人啞。這雖為笑談但每每想起總有一種親切的家鄉味入得口中來,如果這麼說,胃應該是最具忠誠度的故鄉fans了。
9 鳳記
鳳記是家鄉有名的雪花酪店。現在它有幾家分店了,但大家還是喜歡那家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總店。裏面有好幾間屋子,甚至走廊上也擺上了桌椅,一點兒也不敞亮,但人滿為患。我最愜意是和好友相對坐在鞦韆凳上,邊品嚐雪花酪,邊和朋友研究牆上大家留下的字句,猜測寫字人的心情和故事。和桌子等高的地方字跡最稠密,越接近天花板越稀疏。我吃完巧克力味的雪花酪,舔舔嘴巴,從包裏摸出一隻筆來,在牆上五顏六色的字跡中覓一塊空地,寫一句自己的心情,在揚長而去之前,落上“笨笨”作我的名字。
是的,這就是它的魅力。
想起故鄉,當然少不了故鄉的人,我們內心深處深愛着的親人可能仍然在故鄉,想起他們就感知到了家鄉的溫暖。
10 勤巧的奶奶
現在的兒時玩伴說起我來,還常常笑我小時候邊玩邊由奶奶送飯吃,而我想起的卻是奶奶勤巧的手和永遠可口的飯菜。儘管我是個挑食鬼,但奶奶像打游擊戰般隨時隨地見縫插針地發覺我愛吃的食物的做法,把我養得白白胖胖。我是奶奶孫子輩的第一人,那時的奶奶身子硬朗,皺紋也少得多,於是小時的我有幸不打折地享受了奶奶的巧手棉衣、美味飯菜、以及每天翻新的髮型。想起奶奶,我總覺得自己像只小鳥般甩着紅蝴蝶結的髮辮向她飛去,她那裏總有最溫暖的巢。可現在,奶奶病臥在牀,我午夜夢醒,淚落沾巾。
11 兒時的夥伴
小時候的玩伴,好到天天黏在一起不願意分開,用單純的友誼建立起了一個其他人根本進入不了的空間。小時候的感情會被故鄉的氣味凝結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長大後,這些童年的玩伴再次相聚的時候,共話人生的經歷和感慨,共享理想帶給成長的鼓舞以及生活的豐富和快樂。
遠離了故鄉就像遠離了孃親的貼心呵護,開始去適應環境和變化。當我們用成人的眼光去看待故鄉時,脆弱的記憶讓我們感覺到與故鄉的距離,而恰恰是這些揮之不去的元素讓我們精神上始終保持與故鄉的親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