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慰梅(Wilma Fairbank)是美國著名的“中國通”費正清(John Fairbank)的夫人,對中國老一輩知識分子相當瞭解,聽說建築師陳佔祥在國際上頗有名氣時卻不禁納悶,此君何許人也,怎麼自己從未聞其大名。當有人以陳的英文名字“Charlie Cheng”相告,她才恍然大悟,原來是他呀!
在國外名氣不小的陳佔祥在國內名氣確實不大。他是主張保護老北京城的“梁陳方案”的兩位規劃者之一,但“陳”的名氣遠不如“梁”,幾被遺忘。而他的命運,卻遠比梁思成坎坷。
陳佔祥1935年赴英國留學,在英國八年間師從名師,先後獲城市設計碩士、都市規劃博士學位。新中國成立之時,這當然是極少有的人才,在梁思成的推薦下,他於1949年10月舉家遷京,參與“老北京”作為“新首都”的規劃。長期留學英國,自然深受其珍惜傳統的浸淫,他對一位英國建築師所說有的建築是“有禮貌的建築”、有的是“沒有禮貌的建築”尤為讚賞,因此認為“社會主義的建築必須有禮貌,新的要尊重舊的環境”。對於以“老北京”為基礎的“新首都”,他自然想到新舊和諧,舊城基本保持獨特的古都風貌。
梁思成主張將五棵松一帶作為新的行政中心,這種保護歷史名城的指導思想與陳不謀而合。不過陳卻主張以三里河作為新的行政中心,經過反覆討論和研究,他與梁聯名寫了《關於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區位置的建議》,正式提出在月壇與公主墳之間建設“西郊新市區”,以達到既保護舊城、又與舊城銜接,更與首都即將開始的大規模建設相適應。不料,這番良苦用心卻被嚴斥為“企圖否定天安門作為全國人民嚮往的政治中心”、甚至有“現在有人要把我們趕出北京城”的嚴厲指責。在要不要拆城牆的爭論中,他當然是“反拆派”,沒想到“上面”派來的人說“城牆的問題實際上是你們的階級感情問題”,他頓時陷入孤立。幾十年後,他回憶說當年領導派人來調查自己毫不知情,後來還是一位當過全國人大代表的女同志臨終時才透露給他。
但陳氏顯然“不識時務”,在1957年的“鳴放”中寫出《建築師還是描圖機器?》一文,對“外行”領導對學術的過多幹預、僅將建築師作為“描圖機器”提出批評,認為“官方建築”的“呆板無味、死氣重重”的根本原因就在於“把建築師變成了描圖機器!”自然,他難逃“右派”之厄運。《建築師不是描圖機器》一書所收親朋好友對他遭際的回憶和當年對他的批判文章,生動地“重構”了這個歷史場景。
堅持建築要講“禮貌”的陳佔祥在“文革”後終於被“平反”,他高興地發表了《建築師歷史地位的演變》長文,再次強調建築師的主體性、建築的人民性。陳佔祥對歐洲中古城市讚賞有加,因為:“這裏沒有耀武揚威的軸線大道、令人生畏的左右對稱,城市格局按地形地貌和城市活動需要有機地成長起來。”他還格外強調“文藝復興”時的建築觀點:“人的尺度是建築與城市環境的尺度。”
作者:雷頤/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