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然沒有人會抗拒寬敞故意閉鎖,但欣然接受條件限制才更會有彈性的發揮想像

  這是這一批混亂但風流的圖像給你我的啓示

  什麼都愛聽的他大概有上千張CD吧,也許不只,都放在Nike球鞋盒裏,新的舊的,十個鞋盒疊在一起,如人高。

  旁邊的算是書櫃吧,不必去算櫃裏有多少書多少雜誌多少文件多少廢紙可供循環再用,但有點肯定的是,他要找什麼數據,他會伸手到對的位置,他會找得到。

  桌上有零錢,隱形眼鏡藥水,空的香菸包,錄音機,鎖匙扣,衛生紙,間尺,開瓶器……

  換一個空間,窗旁邊有一鋪牀,牀其實是一個櫃。人睡在櫃裏,牀下格貯物,衣服呀鞋襪呀諸如此類,牀上格是書櫃,幾千本書吧,地震的話肯定人會被壓死,被真知與謬論壓死。

  一面牆是一片牆報版,貼滿釘滿了生活照,明信片,塗鴉手繪,雜誌廣告,友人來信,車票戲票,裸女海報,外國紙幣,乾花,舊唱片封套……牆角堆滿了玻璃啤酒瓶,空的和未開瓶的,還有球鞋爬山鞋,購物紙袋,一面鏡,兩盆仙人掌。

  再走進另一個房間,擁擠的廚房角落裏有一輛自行車,窗簾是用繩子穿扣起的二三十塊包裝雞蛋的紙皮殼,顯然沒打算有衣櫃的男住客把衣服用衣架都掛在牆邊的畫線上,層疊膨脹如彩色的山。

  鄰居的住戶有一個兩歲的小男孩,因此小房間裏堆滿玩具:史諾比和花生家族,Hello Kitty,宮崎峻的龍貓,德國布熊,芭比娃娃,鐵皮車,音樂盒,機械人,宇宙飛船,其實玩具都不是小孩的,都是那對三十未出頭的父母的。

  看起來太熟悉,都像你我曾經或者正在居住的房間。雖然我們都在什麼潮流生活建築設計雜誌上面看過窗明几淨一塵不染的超酷超銳超簡約的居家,但我們在欣賞之餘同時告訴自己,難得難得,對不起,我的生活本來就很混亂,居家更亂,這才溫暖這才真實。

  這大抵不是懶惰收拾的籍口,也不代表住在這些空間裏的人不愛乾淨。當生活在混亂其中的人習慣如常自得其樂,一切樣品屋示範單位一樣的所謂設計所謂流行風格就顯得多餘。尤其你會發覺如此混亂的同好着實佔社會人口比例大多數,從臺北到香港到東京——

  新宿歌舞伎町某條簡陋後巷一家中國大陸移民開的小食堂裏,剛認識不久的日本朋友都築響一在一口氣喝光一整杯麒麟生啤酒之後,從背包裏掏出一本手掌大的厚厚小書送我,他的其中一本暢銷作品《TOKYO: a certain style》,97年以英文版本全球發行,銷量已高達近十萬冊,翻開四百五十頁拍攝的記述的都是東京人家室內,房間都小都混亂,但看來都自在。

  得到心儀作家的親筆簽名贈書當然高興,但其實這本書在幾年前剛出版的時候我已經第一時間買來拜讀,還多買了幾冊送贈同好——真的嗎?他咪着眼微笑着問,還不只呢,你在90年的第一本出版物,同樣是拍攝東京都市居住空間環境的Tokyo Style我也有好好的收藏——我興奮的告訴他。實不相瞞,我這個長期忠實讀者,對面前這位偶像作家都築響一實在格外尊敬。早年作為日本流行生活刊物Brutus的資深編輯,長期對日本都市社會文化作觀察報導,都築響一有他一種獨特的庶民觀點和角度,在一般媒體都樂於報導以至“製造”東京都會文化的精緻漂亮一面,都築卻嘗試貼近生活的更真實面。外國人眼中的日本傳統美學中的空渺淨寂,其實與一般市民的日常起居作息越來越有距離。離羣出世遠遁深山也許還是很多人心底裏的有朝一日冀盼實現的夢,但大家也因為太愛這個超級都市的安全和方便,寧願花很貴很貴的租金找一個很小很小的房子,就住在都會中心,在混亂當中快樂的一起混亂。

  因為一切唾手“可得”,房子隔壁的小公園就像自家後花園,街角便利店是自家的食物架雜貨櫃和冰櫃,再過去廿四小時營業的書店是自家書房,唱片鋪是客廳,公共浴池是泡湯休息的場地。你接受了你習慣了,那一個租來的小房間也就是一鋪白天夜裏都可以自己睡覺可以跟人聊天可以一起做愛的牀,牀也是多功能的吧,更何況傳統和室中根本就沒有固定的牀的概念。

  從當編輯的時代有一大羣攝影師可供差使,都築響一過去十多年就開始了自己拍攝自己訪問筆錄的工作模式,整個創作就更靈活更個人,從業餘到專業,身分更豐富多元。90年初的《Tokyo Style》一書是處女作,當中還是有不少“漂亮”的“設計”的室內空間,還是那種看起來收拾了幾天插了花噴了空氣清新劑的處理手法,但自此越走越輕鬆放肆的,就如97年這本刻意亂作一團的《Tokyo——a certain style》真實家居造像,以至最近把在東京時尚文化雜誌《流行通訊》刊登了近四年的專欄‘Happy Victims’作了一個總結展覽並結集出版——同樣拍的寫的也是東京居家室內,但都築這回要求受訪的朋友都現身,並且把他們她們收藏的心愛物都一一搬出來“示眾”,因此我們面前有女主人的擺滿一地的二三十個LV大小手袋提包,有幾年下來每一季必買的Vivien Tam斑爛連身裙十多套,有一整牀黑白灰的法國A.P.C.品牌,當然有一屋的唱片和樂器,一地的黑皮鞋,一衣櫃的超過三十套名牌西裝,大多還是穿得着的,當中更明顯的是,每個房間裏都有一臺或以上的計算機。

  都築笑着翻開最新一期的《流行通訊》,給我看他替自家自拍的作為完結篇的一張通版照片。胖胖熊一樣個子的他,坐在室內小閣樓,向大家展示他至愛的日常穿著的三四十件圖案T恤以及一整牆一大疊至愛的書籍雜誌。對很多人來說,活着並不需要活出一種什麼風格,所謂風格都是好事的人說來唬嚇人用來炫耀用的,只要身邊有一堆自己喜歡的東西,可以穿的看的聽的看的聞的,最好還是可以吃的,那就心滿意足了。

  不要誤會這樣“愛”家的都築響一,是個住家男人,其實他的世界大得很。生於東京受學於東京的他固然愛透這個失序的超級都市,但他也野心勃勃的企圖走透天下。前些年他跟藝術家友人大竹伸朗開車走了一圈日本國道,把公路兩旁的搞怪旅館和建築作了一次主題專訪,(這也是家外有家的一種呈現形式吧!)過去兩年也定期在美國穿州過省,做的也是相同的題目,他自嘲說是為了騙點稿費和旅費就離家出走豁出去,叫身旁的我好生羨慕妒忌。

  還記得都築在他的小書裏特意刊印了一小幅他至愛的江戶時代的水墨畫,一對農家夫婦和小兒傍晚時分在家門外葫蘆瓜棚下,坐着一小方草蓆在乘涼消夏。他也在內文中引了一句佛家語:“草蓆半張坐一張眠”。固然沒有人會抗拒寬敞故意閉鎖,但欣然接受條件限制才更會有彈性的發揮想像,這是這一批混亂但風流的圖像給你我的啓示。

  (作者:歐陽應霽/自香港理工大學設計系獲取榮譽學士及哲學碩士以來,長期對現代家居生活及建築設計潮流觀察研究,大量撰寫相關評論推介文章,發表於大陸港臺報章雜誌。出版有生活寫作系列《一日一日》、《尋常放蕩》、《兩個人住》、《回家真好》及《設計私生活》。文字寫作以外同時熱衷漫畫創作,出版有《我的天》、《愛到死》、《小明》、《三七二十一》、《我的天使》等等漫畫系列及專集,始終迷戀文字和圖像,願意在兩者的微妙關係中糾纏成長,矢志做個貪心的、快活的、認真的跨媒體導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