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過去,卡特成了“說出我們心聲”的名言創造人,其他平庸細節註定要淹沒在歷史的海洋中,一兩句露骨卻叫他光炳千秋
世界在1935年就有那麼大膽那麼藝術的裸露了。儘管我們有《肉蒲團》有士大夫私傳的春宮畫,但它們醜陋古老,缺乏現代溫度和濕度。
我想起了“被愛情遺忘的角落”,實則是“被人性遺忘的角落”;嘴上喊着革命口號,愛及三分之二受苦人,不顧自己的“苦”,都夾緊了腿。丁玲小說《青雲裏的一間小屋》,內容是妓女生涯,就因為裏面有“被抓了一把”之類的描寫,當時就如臨大敵,瘟疫愛滋一樣地遠避之,燒燬之。今天想去,丁作家也是隔靴搔癢呢。
張愛玲冷語:“用年青貌美的女警巡查歹區,再武藝高強也難免惹出事故來。”今天有萬千種渠道,讓人們看裸體沒什麼阻隔,我們如魚在水中,感覺不到“水”的存在,感不到進化的福氣。那些裸體畫也沒想到,七十年後會出現在中國的電視中。跟李敖同樣七十歲的人,活着或死掉了,都沒有像他一樣把原始的細節留住。當年的春藥啊,想一想,連一齣電影《出水芙蓉》都成了腐朽社會的標誌物。
“我見諸色,頓見白骨骷髏,骯髒恐怖,自不戀色”,“癡愛之時,白骨骷髏亦可豔勝桃花百倍,焉能不戀?”禪師明遠師徒之間的對話,防不勝防啊。特別是那“豔”字來得絕,有驍勇咆哮馬到成功的氣勢。
最近白靈隨着顧長衛的風頭大勁於德國,卻捱了中國網友的罵,說她衣衫不整,又露乳又吐舌頭,連評委都不配當——人家穿得少一點就罪大惡極了?罵白靈的還偏偏是一個叫“奶牛”網友,梁文道笑了:“奶牛不喜歡奶牛。”這梁文道的思路,是當今男人普及化的腦筋急轉彎。
有中年人承認,當初他專心致志看花花公子雜誌,英語水平飛快進步;道貌岸然如余光中者,也把買新書比喻為“討妾”——不然就都不男人了。任何好作品如雷貫耳槓上開花,全因為撓準了受眾的癢筋。
我必須奇怪和懷疑,在1935年真有很大膽的裸體照麼?那時的照相機還很奢侈,那時的電影還多是無聲的。我讀書過程中,為一篇神神祕祕的《雜事祕辛》憧憬,現在想去其實就是變相的春宮圖,那是文字所帶來的視覺補償功能。美國不是有電影法典麼?以為別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不可能涼薄透露,還緣於我們的冬天特別長。
當年我還像偷食白粉一樣攥着票去看《地震》的科教片,因為是外國人拍的,表現原始部落的生活,鏡頭有裸着的奶子。以科普的名義,那時居然就是我們的生理啓蒙的直觀教材。我記得舊小說裏,農工被地主的兒媳婦勾引,具體情節是她在牀上不起,呼喊小夥子進去給生爐火,故意露出白花花的大腿來,血旺氣壯的男人就把持不住了,成其好事。書名好像叫《爆破大隊》。
1935年,我們的奶奶和姥姥還在纏足;紅軍剛剛完成了長征;三毛的漫畫還沒有誕生;阮玲玉剛剛停了呼吸;有軌電車的鈴聲還響在城市裏並被老相聲摹仿;卓別林的電影已賣給了蘇聯;那時畢加索剛剛進入藍色時期;那時楊振寧還沒有獲諾貝爾獎;于右任瞧着西北的村婦在大風裏“解手”開始思考如何提高中國人體能問題……。然後有美國妞兒,也許為了美元也許為了身體,拍出陽光明媚的樣子,然後傳到了我們中國。
《上帝創造女人》為法國女人巴鐸的名片,我無緣見之,留個悠長的想念。林青霞與鄧麗君結伴在酒店的頂樓游泳池裸泳,是很香豔刺激的話題,它帶給人無窮的想像,因為它發生過,又因為它從沒給俗人看到,就成了一種神蹟。
也許它們最初的動機是齷齪的,事後它們卻抵達了光明之岸,正如經濟學家指出的,許多個體的“私慾”匯合成社會的繁榮。裸體令人平等,裸體等於美育,裸體說出或傳達的真理樸素而實在,永恆的裸體引導我們向上。
烏克蘭的新任女總理季莫,風流韻話巨多,她在議會穿的花邊連衣裙,出自她本人的創意,背部的肉色絲線花邊與她的膚色非常相配,以至於有些人認為那裏是裸露的——很有心理學暗示啊,也很知道觀眾的腸子。裸體的想像在政治中更是致命武器,裸露得看似全無盔甲,裸露得無堅不摧。
“大廈一扇鐵門一開,走出兩位小說裏的少女:扁扁的黑鞋,扁扁的胸部,扁扁的國語,扁扁的《愛眉小札》,扁扁的初戀,像夾在書裏的一片扁扁的枯葉。”此為董橋之名句,那也是登峯造極的意淫。老男人一連六個“扁”字,我看重心還是在掃描胸部,越是看多了誇張的汽球、南瓜和紡槌,越會對飛機場禮讚膜拜,一種將無作有的學問,彷彿還傾注着靜候幼苗生長的關心。本該肥沃挺拔的地方卻“斷無消息石榴紅”,好像維納斯名下的殘缺美。董老師專門盯注瘦瘠的地方,是一種什麼心思呢?
美國電影《埃及豔后》極盡豪華鋪張能事,幾乎把一個製片廠拖垮,最關鍵的地方則是伊麗莎白的的全裸出浴,當然裸得不如傑克遜、白靈那樣“達標”,但在當時算是走在潮流的前面,也是最熱門的焦點。最近看到,夢露的丈夫之一晚年還形容她是“一個站在街角對着一羣人朗誦的詩人,而這羣人卻在拉她的衣服”。
妙啊,一個句子中對列了兩種價值取向,拉衣服還讓我想起了香港的急色兒在綜藝節目中把葉子楣推下游泳池上下其手的暴民行為。遠觀屬於審美範疇,近褻則近乎煞風景,可太多的人寧願花下死,在百年不遇的豔遇面前,失態失出了瘋狂。
在古代的外國,絕色的王后死了之後,要全裸着出葬,隆重地展示,那心思大約是,趁肉體腐爛之前,公諸於眾,要大家最後一眼記住上帝的傑作——唯有死掉了的身體才可以當公產,任人蔘觀。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高陽小說中寫到,揚州的鹽商發財之後,醉心於擺闊氣,除了養馬種蘭外,“有好惡作劇的,物色巧匠,用檀香木雕成裸體婦,安上機關,栩栩如生,置諸書齋、客室,有不知情的賓客來,往往倉皇失措,急急走避,主人大樂。”
最近,“宜男宜女,亦古亦今”的林青霞經人勸說也開寫回憶文字了,她講出了自己當年扮演賈寶玉時,每天要花工夫把胸部纏緊。而幾乎與此同時,大陸的文革中有現實版的“女扮男裝”——這可由電影《小街》證明,張瑜一面落淚一面對着鏡子包棕子一樣束縛自己,是裏面最感人最叫觀眾難忘的情節。唯其難忘,那種控訴的力度也越強。乳房,在特定的環境下,是障礙是馬腳是不健康的誘惑是萬劫不復的罪惡,也是文藝作品表達受苦內容的一個特別順手和招眼淚的法寶。女孩子扮的賈寶玉要壓制身材,那時真不知《色慾城市》裏專門用來吸引目光的假乳頭為何物。無論是忽視乳房還是強調乳房,人類的趨同性發展到極端,很可怕。
文化不高的花生總統卡特說:“如果自由女神像是裸體的,我會和她做愛。”後來證明這是狗仔隊設圈套誘使總統犯禁忌出醜。政治是一時的,本能卻永恆。多年過去,卡特成了“說出我們心聲”的名言創造人,其他平庸細節註定要淹沒在歷史的海洋中,一兩句露骨卻叫他光炳千秋。
在荷蘭,當地政府為盲人遊覽紅燈區專門做出一條規定:櫥窗裏一絲不掛的金髮小貓可以讓他們用手摸。眼睛看不見的,讓你用手掌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