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冬天,我經常走路,在霧中邊走邊看,一些造型古怪的房子、安靜優雅的樹木、一個可愛的人……像魔法一一從霧中出現,也許還有可能與自己所不知道的奇蹟不期而遇。我也喜歡初冬慢吞吞的陽光,穿過迷霧,人在室內從容不迫地做些事情,從容不迫地看書,從容不迫地學英語,從容不迫地聽一首歌:“如果下輩子我還記得你,我們死也要在一起……”窗外冬天冷色調的景緻給人日月悠長的感覺。在溫潤的傍晚,暮色將傾的時刻,這個時刻的天光詩意四溢,適合一些小小的,走在足尖上的小煩惱。夜晚,九點鐘之後,整個城市人們的喧譁聲也變得疏離而寥落,讓人有年深日遠之感,好像夜已這樣深,這樣深,且這樣安全。

  這就是慢的調調。快產生了機械,慢產生了藝術。快是快感,慢是情懷。季節進入休養生息、緩慢的節奏裏,人何嘗不需要節奏的轉換。在慢節奏裏才能產生靈感,產生對生活的熱愛,對生活的審美。

  翻一翻報紙,各種各樣的事情都在發生,華爾街的股票還在紅紅綠綠間飛快地起伏漲落,在漲落之間有人暴富,有人瞬間一貧如洗;各國的政要頻繁地穿梭,為民生為和平為某種不可告人的利益而奔波忙碌;F1的快感伴隨着轟鳴聲如約而至,舒馬赫一而再再而三霸佔年度冠軍,不知他對自己連續不停的快節奏是否覺得厭倦。小人物們也拼命奔波,為房為車為被別人定義了的中產生活;一個稍有點憤世嫉俗的小青年最會享受生活,在飛馳的列車上搖頭晃腦,跟隨的是重金屬搖滾,他已經不耐煩聽慢吞吞的抒情。後工業時代,在不知不覺快節奏的感染下,人們像齒輪一樣,在互相作用、互相競爭的心理下,越來越快,否則,他就是一個被拋棄的小齒輪……

  能不能像季節一樣轉換,像影像一樣定格,給生活一個慢鏡頭,讓戰爭暫時終止,讓政要們休憩,讓白領們度假,讓小青年們學會欣賞慢一點的情感,懂得慢一點的愛情其實更意味悠遠,讓整個世界產生戲劇化的美感。讓大家都安閒適意一點吧,優雅這個褒義詞就有慢的邀約。

  慢一些,請再慢一些。

  據說,一場新的提倡“慢”的革命正在全球悄然興起。在過快的生活節奏裏,人們會感到時間不夠用。人們這種對時間的焦慮,美國華盛頓經濟趨勢基金會主席傑里米•裏夫金指出,當代人的生活被束縛在“毫微秒文化”中,人們的時間被切分到最小,一週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時不停工作,日常生活被忙碌和焦慮充斥。這種毫微秒文化發展到極致,人的身心超負荷運轉,長期處於亞健康狀態,健康就會受到嚴重損害。這是一種“時間疾病”。為了對抗“快”,相對於“快餐”,反對者們以“慢餐”命名自己的組織,提倡放慢腳步,享受生活,慢慢品味食物的美味。現在,這個協會已經在世界上四十二個國家擁有7.5萬名會員。

  但是,這一運動的目標還不僅於此。他們從“慢餐”出發創造了一個全新概念,即“慢城市”,提出建立一種新的城市模式。在這裏,有更多的空間供人們散步,有更多的綠地供人們休閒娛樂。此外,他們還提倡拆除不美觀的廣告牌和霓虹燈,並且號召人們以時速二十公里的速度駕駛汽車。人口只有1.5萬的意大利小城布拉成了這一運動的先鋒。目前,意大利的三十二個小城成功推行了這一模式。

  這些“安靜”的小城區別於其他城市的標誌就是一隻蝸牛的形象。為了保住“慢城市”的稱號,它們還必須定期接受監督員的檢查。

  還有一個叫做“放慢時間”的協會,他們的口號是:“為每個人創造時間,每個人都有時間。”這個協會的會員手拿着秒錶,觀察街上走過的人,如果發現有任何人在不到三十秒時間內走過了五十米的路程,他們就會叫住這個人,詢問為什麼如此匆忙。他們甚至向國際奧委會提出,給那些跑得最慢的運動員也頒發獎牌。

  無獨有偶,加拿大有個非政府組織提倡“靜默兩分鐘”:在都市中,無處不在的聲音已經控制了我們的生活,使我們無法思考,每天所有人靜默兩分鐘,恢復一下思維能力,善莫大焉;即使別人做不到,你也可以用棉花球塞住自己的耳朵,閉上眼,靜靜站着或坐着,默數120下:12345我是一隻兔子,678910,我是一隻猴子,11,12,13,14,15,我要和你跳舞;16,17,18,19,20,伍茲不是老虎……“試試看,只要兩分鐘,這兩分鐘會顯得非常漫長,長的彷彿可以在水中潛行一萬米,旁邊還遊着心愛的海豚……”——有人似乎體會到了慢的實惠。

  我和大多數人犯過同樣的錯誤,匆匆忙忙趕往目的地,而忘了欣賞途中的風景。好在我有時候記得提醒自己,慢一點,慢一點,享受這個過程。

  請不要慌慌張張,心跳加速。如果你正在不知所以地急速奔跑,你幹嗎不對自己說“咔”,然後停頓,進入下一個節奏。

  慢會讓我們感到舒適。我們的生理機能需要和諧的節奏。

  停止激進。適度地,優雅地進步。告訴自己,如果我能做到,那很好,如果做不了,也沒什麼了不起。如果我今天進步一點點,那也很好,我會一點點進步。我做不到一蹴而就,我就慢慢進步好了,我會做好的,給自己一點寬容和寵愛。這是個等待的季節。如果有些東西還沒有到來,不要強求,等待機緣。在等待中體會緩慢之美,在緩慢中體會生命之美。

  喬治•桑歌頌冬天之美,認為那些冬天在都市裏的狂歡、舉行舞會、講究穿着和奢侈揮霍的巴黎富翁們,過的是人為的、悖謬的生活,違背大自然的安排,毫無生氣。她認為英國人比較明智,他們到鄉下別墅裏去過冬。而我會說,匆匆忙忙,錯過了在慢節奏中享受造化的恩寵,就是和生命擦肩而過了。我們何不學學老派的英國人,像轉換季節一樣轉換節奏,快慢之間,懂得生命的進退。

  (顏清晨,媒體編輯,現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