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網 翻看2025年中國AI領域最熱門的幾筆融資公告,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出資人名單裏,出現了大量此前從未在一級市場出現過的身影。

名單裏包括遊戲的、醫藥的、消費電子的上市公司,以前對早期VC敬而遠之的產業資本,如今他們正通過專項基金和跟投角色,密集湧入AI項目池。

在這些新出資人對面,坐着兩批風格迥異的投資人。

一批從全球科技資產的視角出發,研究平臺、算力和模型生態是他們的地圖;另一批從中國一級市場內部生長出來,靠創始人識別、早期重倉和一二級聯動建立位置。

在這其中,出現了多條投資人路徑:產業資本從被動出資轉向主動尋找AI入口,退出路徑從單一IPO敘事裂變為多條通道並行,VC的組織形態也在被重新定義。

從全球視角看AI平臺

李廣密的投資敘事,從一開始就沒有被侷限在中國一級市場的傳統框架裏。

前紅杉中國TMT組投資人李廣密在2019年底創立的拾象科技,從誕生之初就帶着明確的跨市場基因,公司由紅杉中國孵化,2019年12月即獲得紅杉中國種子基金400萬美元種子輪融資。

截至2026年6月,拾象累計資產管理規模已超過15億美元,其中長線基金規模超5億美元,已投項目覆蓋ByteDance、SpaceX、EpicGames、Discord等全球科技資產,旗下同時運營投研共享平臺“海外獨角獸”和行業直播平臺“拾象Talk”兩大內容陣地。

這種定位本身就有信號意義。

拾象沒有把自己僅僅定義成一家財務投資機構,而是試圖成為連接全球科技資產與中國資本、產業資源的平臺。

2026年6月,拾象參與DeepSeek首輪融資,出資約15億元;同年10月,DeepSeek進行新一輪融資,拾象通過旗下“拾象尚勢”基金繼續跟投,完美世界、世紀華通等A股上市公司也通過該基金間接參與。

李廣密對AI的判斷,帶有明顯的平臺化特徵,這種判斷並非AI熱潮之後才出現。

早在2013年,作為虎嗅實習生的他寫過一組互聯網實驗產品觀察,分析Google Wave、豆瓣阿爾法城、Medium、IFTTT、蝦米Loop等產品的興起與沉寂。

他當時的判斷很樸素,互聯網對創意、理想主義和前衛設計足夠寬容,但如果一個產品不能獲得用戶規模、分發效率和商業回報,再驚豔的概念也很難持續。

後來拾象強調持續調用、開源生態和全球競爭,本質上是同一個問題的擴大版,一個技術或產品是否真正形成了系統,而不是一次短暫的概念驚豔。

對於這類投資人而言,他們更關心誰是下一代分發入口,誰擁有持續被調用的能力,誰能在開源生態中形成網絡效應。

從李廣密的投資軌跡來看,其投資了月之暗面、MiniMax、階躍星辰、智譜AI等中國大模型公司,也佈局了無問芯穹、沐曦等算力和基礎設施企業,同時在海外配置了OpenAI、Anthropic、xAI、Mistral、Adept、Character.ai等資產。

事實上,這種佈局並不追求狩獵每個細分賽道,而是試圖覆蓋AI價值鏈中的關鍵節點。

模型層決定技術高度,算力層決定成本曲線,應用層決定商業化速,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這類投資者更強調研究和認知輸出。

以李廣密的團隊為案例,經常發佈對全球AI資產、模型能力、算力格局和應用趨勢的觀察,這類內容並不完全是品牌宣傳,而是其在思考投資未來路徑的判斷研究系統。

另一種重倉者

與李廣密不同,還有一類投資人的路徑更偏向於一級市場。

曹曦,早年曾在騰訊擔任產品經理,後加入同創偉業任TMT投資總監,2013年加入紅杉中國,從投資經理起步,僅用四年晉升為合夥人,成為紅杉中國史上最年輕的合夥人。

在紅杉期間,他投出快手、鬥魚、騰訊音樂等移動互聯網項目,2018年參與創建紅杉中國種子基金後,逐漸轉向硬科技和早期投資,佈局了沐曦股份、劑泰科技、太極圖形、後摩智能、藍箭航天、宇樹科技等公司。

2021年,他離開紅杉,創辦Monolith礪思資本,與原博裕資本二級市場合夥人TimWang共同創立,兩人分工明確:曹曦主導一級市場的早期和成長期創投,TimWang負責公開市場。2022年正式組建VC團隊,明確聚焦早期科技投資。

據產業科技連線瞭解,礪思的組織方式很有辨識度,有業內消息顯示,曹曦在內部會強調找有行業背景、創業經歷或研究能力的人。

礪思同時配備一級和二級市場團隊,會議開放,試圖用二級市場的終局視角校正一級市場的早期判斷。

在曹曦看來,這種協同比作訓練模型的語料,不是每個輸入都會直接產生輸出,但長期會提升整體判斷力。

投資風格上,礪思在月之暗面從天使輪一路跟到C輪,曹曦曾公開表示第一期基金約20%投向Kimi;參與了DeepSeek早期融資,2026年6月首輪出資約29億元,10月新一輪繼續跟投;此外還佈局了無問芯穹、沐曦股份、地瓜機器人、宇樹科技、EvenRealities、Meshy、Oxus等項目。

緊接着,礪思就拿到了一批投資驗證。

沐曦股份於2025年12月登陸上交所科創板,2026年6月公告籌劃赴港上市;劑泰科技於2026年5月13日在港交所主板上市。

對一家成立不久的新基金而言,這兩筆上市投資比任何標籤都更有說服力。它們說明曹曦並不是只在移動互聯網時代踩中風口,而是能在硬科技週期裏重新建立判斷體系。

更值得注意的,是礪思近期的LP結構。

2026年9月,知乎公告擬出資15億元認購礪思旗下“礪思星深”基金,該基金最終規模達75.2億元,創下2026年市場化人民幣VC盲池基金已確認關賬的最大募資記錄。

此外,湯臣倍健、開潤股份參與礪思星靈,世紀華通、九安醫療、視覺中國參與礪思星雀,沙鋼集團參與礪思星瀚。

礪思在五個月內連募四隻人民幣基金,累計募資約125億元,總管理規模已超過200億元人民幣。

這背後不只是資金募集能力,更反映了上市公司和產業資本正在通過LP身份進入AI早期項目池。

LP結構的演變

李廣密和曹曦們背後,更值得觀察的其實是LP端的變化。

2026年上半年,全國活躍LP主體擴容,但出資資金整體收緊。國資LP仍佔主要比例,但出資規模同比明顯下降;產業類LP出資規模同比增長28.74%,成為少數正增長的增量支撐。

這意味着,一級市場的錢並沒有消失,而是來源結構在變:政府類資金從廣撒網轉向更嚴格規範,產業資本則帶着產業鏈訴求進入早期投資。

其中,礪思的LP名單很值得觀察。

知乎、湯臣倍健、開潤股份、世紀華通、九安醫療、視覺中國、沙鋼集團、利通電子、晶科科技、特寶生物、完美世界等公司,主業並不相同,卻同時出現在AI早期基金的出資人名單裏。

它們並非都在追逐同一個項目,而是在通過不同基金獲得對AI、算力、機器人、數字內容和消費硬件真金白銀的關注。

這說明,產業資本不再滿足於只看成熟資產,也不願意完全自己下場做早期判斷,於是選擇把資金交給具備研究能力和項目入口的GP。

畢竟,AI的變化迭代太快了,單一公司押注風險高;直接組建投資團隊又需要長期投入,且未必能持續獲得優質項目。

通過圈子內的GP出資,既保留了財務回報可能,也獲得了觀察技術趨勢、連接產業生態的窗口。

不過,AI投資最容易被誤讀的地方,是把融資規模等同於成功。

DeepSeek兩輪融資規模巨大,市場關注度極高,但仍處在商業化的驗證期;月之暗面則被市場認為在推進港股IPO,具體時間表仍未確定。

事實上,AI大模型公司估值高、商業化路徑複雜,公開市場能否接受其估值體系仍是未知數。

過去十幾年之間,中國VC最成功的敘事往往與移動互聯網平臺綁定,充分運用流量、用戶、GMV、網絡效應完成了資本運轉。

但AI時代,變化正在發生,面對一個技術週期更長,資本結構更復雜,全球競爭更直接的行業,真正的勝負在於誰能穿越漫長的技術迭代週期,把紙面估值轉化為持續的資金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