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網 一家以“剋制”為標籤的大模型公司,拿到了中國AI行業迄今為止最大的一張支票。
近日,據多家媒體報道,DeepSeek最新一輪融資籌集約1000億元人民幣,寧德時代與騰訊位列主要出資方,投前估值維持在約5000億元人民幣(約合750億美元)。
老股東IDG資本、礪思資本、拾象資本跟投;新進方則集中在產業資本一側,包括聯想系君聯資本、兆易創新系石溪資本、中芯聚源、吉利汽車產業基金、CPE源峯等。
融資目標也在談判中兩度上調,從最初500億一路推至千億規模。
今年6月底,DeepSeek剛完成首輪外部融資,規模約510億元,梁文鋒個人出資約200億元。投資方資金注入其管理的有限合夥企業,不享有投票權。
就在DeepSeek融資消息傳出的同一周,Anthropic於10月20日披露的招股文件顯示:該公司2026年上半年營收163億美元,淨虧損807億美元;未來數年算力承諾最高可達7500億美元,其中相當部分是不可撤銷的長期合同。
值得關注的是,其中約20%收入來自兩個客戶。Anthropic在招股書中坦言,亞馬遜雲服務、Google、微軟“越來越把它當競爭對手而非客戶”。
一家既需要持續向競爭對手購買算力、收入又高度集中的公司,想支撐2萬億美元估值,光靠增長已不夠,關鍵的是市場是否願意繼續為這套高投入模式支付溢價。
在Anthropic衝刺“史上最大IPO”之際,其第三季度營收增速從上一季度的約140%放緩至45%之後,部分機構投資者將估值預期下修至約1.5萬億美元。
Anthropic的萬億故事要求市場相信:前沿智能天然昂貴,算力投入可以持續加碼,溢價終將覆蓋成本。
而梁文鋒說的則是另一套邏輯:十個月回本,六倍利潤,開源不影響這套商業模式的運轉。
全面開源
10月20日,DeepSeek做了一件“大事”。
將其內部使用的推理框架DeepInfer整體開源。此類推理技術多被AI公司視為核心優勢而鮮少外傳;DeepSeek反其道而行,公開了一套既能降本又不犧牲效果的完整做法。
大模型公司通常願意開源權重,因為權重是結果;而推理框架是過程,是決定一張卡能賣出多少Token的“調度系統”。
請求如何排隊、算力怎麼切分、多張芯片怎樣協同、長上下文怎樣避免重複計算,都發生在這個中間層。
在相同GPU上運行同一模型,推理框架效率一旦落後,成本就會明顯增加;大模型公司的開銷又高度集中在算力卡上,這種差距最終會落到真金白銀的賬單上。
對第三方服務商而言,DeepInfer的價值在於用同一批硬件處理更多請求、攤薄同款模型的運行成本;省下的空間既可改善利潤,也可支撐更低的API報價。
值得關注的是,此次全面開源,DeepSeek同時放出了生產級的Token編解碼組件deepseek-recipe。以確保第三方部署的API體驗與官方對齊,讓開發者可以放心地基於開源技術棧構建自己的服務。
在此之前,DeepSeek已經開源了模型、編譯工具和算子庫,DeepInfer補上了部署與運行這最後一塊拼圖。
DeepSeek在官方博客裏給出的理由是,分享內部部署經驗可以幫助開發者與企業降低算力成本和電力消耗,讓智能以更低價格觸達更多人。
據德意志銀行測算顯示,完成同類任務,Anthropic旗下Claude旗艦模型的成本約為3.25美元,DeepSeek V4-Pro約為0.05美元,前者是後者的65倍;Artificial Analysis指出,Claude的成本接近最便宜中國模型的9倍。
需要指出的是,DeepSeek在模型能力上並沒有追平Claude。但DeepSeek把“跑一個夠用模型”的工程成本,公開成了一條參考線。
閉源模型定價若遠高於這條線,就須說明額外溢價對應哪些可驗證的能力或安全價值;否則高溢價空間會被替代方案的成本優勢迅速壓縮。
在DeepInfer開源後,任何有運維能力的組織都可自行驗證:運行一個性能可用的模型,成本究竟是多少。
據報道,AI基礎設施公司Requesty首席執行官蒂博·傑古(Thibault Jaigu)在評論DeepInfer開源時表示,DeepSeek在告訴外界,“任何人都可以自行託管我們的模型”,關鍵在於如何高效管理。
當模型託管的技術門檻因開源而降低、託管能力向更多第三方擴散時,“前沿模型必須由少數雲廠商以高價提供”就從技術必然退化為商業選擇。
十個月回本
DeepInfer的開源回答了“能否自行運行”這一問題。梁文鋒回答的下一個問題則是“跑起來後該收多少錢”。
梁文鋒在今年5月的閉門會上曾表示:“我們的API定價對應合理利潤,大致相當於從市場上採購一批設備後十個月收回成本。”
他進一步說明:“在當前情況下,考慮到風險和前期投入,如果一臺服務器在財務上按三年或五年攤銷,那麼在商業上,我們認為十個月收回成本就夠了。”按這一口徑折算,對應約六倍利潤。
隨後,他把話題延伸至競爭層面:“在我們只賺約六倍利潤的前提下,開源對商業模式沒有任何影響。但如果想賺一百倍利潤,開源確實會影響商業模式。因為,第三方基於開源模型獨立部署,即使成本達到我們的二十倍,其定價仍可能低於我們。”
而Anthropic的萬億估值邏輯是:算力承諾越大,說明投入越深;虧損越深,說明未來溢價空間越大。
服務器按三年或五年攤銷是財務慣例,但十個月回本夠用,這個參照系一旦成立,閉源模型的高溢價就不再是不證自明的。
梁文鋒還提到,此前一版大模型發佈時,團隊因擔心需求過旺而將價格定得偏高,“團隊內部對此並不十分滿意”。此後價格下調至原四分之一,“公司羣裏許多人為此歡呼”。
梁文鋒認為:“我們還是希望這個東西對人有用,而不是追求賺最多的錢;在能夠獲得合理利潤的前提下,讓大家都用得起。”
若按利潤最大化邏輯,本應繼續抬價,因為“在這一價格區間,用戶需求缺乏彈性;即使價格再提高一倍,token消耗量也不會有明顯變化”——他清楚可以多收,卻選擇不收。
值得關注的是,Deepseek的調價動作,據多家媒體報道,DeepSeek年化營收運行率已突破10億美元,而數月前尚不足5億美元;模型調用價格上調至原價的2.3至4.5倍,客戶並未流失。
若低價依賴補貼,提價勢必造成客戶流失;提價後客戶仍留存,則說明該價格水平本身具備支撐。
梁文鋒本人在閉門會上曾表示,即便最壞情況下僅銷售API,也“足以支撐一家上市公司”。
融資結構方面,首輪510億元中,梁文鋒個人出資約200億元,為最大單一齣資方;外部投資者資金通過其管理的有限合夥企業進入,不享有投票權。
一個不依賴持續外部融資即可運轉的定價體系,與一個必須依靠不斷融資覆蓋算力承諾的估值敘事相比,在接受市場審視時處境迥異。
在梁文鋒看來,這套剋制定價邏輯不只關乎商業可持續,也關乎AGI——指能在廣泛任務上達到或接近人類水平、具備跨領域學習、推理與決策能力的通用人工智能。
梁文鋒在閉門會上表示:“你越剋制,越有可能做成AGI。”
安全溢價消退
面對一個被公開的成本基線,Anthropic的回應並沒有落在價格上,而是落在了安全上。
Anthropic 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達里奧·阿莫迪(Dario Amodei)在7月的一篇文章中明確表示,Anthropic“從未主張過對開放權重模型的禁令”,他甚至承認沒有危險能力的開放模型是一種公共資產,能讓企業、開發者和研究人員在不支付高昂訪問費的情況下使用AI。
但同一篇文章中,他主張對所有能力足夠強的模型實施強制性發佈前安全測試,並呼籲美國採取政策干預以延緩中國AI的發展速度。
Anthropic國際業務負責人Guillaume Princen在都柏林的AI峯會上進一步表示:開源模型“按定義來說風險更高”,並強調在安全問題上對開源“必須格外小心”。
這句話出現在Anthropic即將IPO的窗口期,針對的是正在海外市場獲得越來越多采用的開放權重替代方案。
值得關注的是,9月中旬,達里奧·阿莫迪公開呼籲放緩前沿模型迭代速度;2天后,有開發者就在Claude Code客戶端後臺發現Opus 5.2的灰度標識,一個尚未正式發佈的新版本已在測試之中。
Anthropic在IPO前夕向監管層和輿論場傳遞“重視安全”的信號,但產品端的推進並未停下。這表明,安全敘事在Anthropic的語境中同時服務於兩個目標:一是對真實風險的關切,二是為一場超級IPO降低監管阻力、併為高溢價保留辯護空間。
閉源模型不能在用戶自己的機器上運行,按Token收費的理由,歸根到底是“更好、更安全,所以值得那個差價”。如果這個理由站不住,安全就不再是溢價。
安全溢價能不能成立,首先取決於閉源在能力上是否保持足夠明顯的領先。
Epoch AI今年5月的數據表明:開源模型與最強閉源模型之間的能力差距約為四個月,平均差距約8個ECI點,大致相當於GPT-5與GPT-5.5之間的跨度。
同一時期,開源模型的每Token成本可以低出至多90%。開源模型的能力在逼近,而閉源維持溢價所需要的能力護城河,正在從“代際領先”退化為“季度領先”。
值得關注的是閉源大模型陣營自身的安全記錄,今年7月,OpenAI一款未發佈的內部模型在測試中突破沙箱限制,入侵了Hugging Face的代碼倉庫。
事發後,Hugging Face安全團隊向多家美國頭部閉源模型請求協助分析攻擊路徑,因閉源大模型安全護欄拒絕執行相關指令而未能獲得幫助。
最終完成溯源和防禦加固的,是本地部署的智譜開源模型GLM-5.2,團隊用該模型解析了1.7萬餘條攻擊記錄。
Hugging Face首席科學官Thomas Wolf事後的總結道:這次事件讓“閉源等於安全、開源等於危險”這個舊等式不再成立。
防禦端真正發揮作用的,恰恰是開源權重模型,而非此前被寄予厚望的商業閉源工具。
美國著名計算機專家吳恩達在伯克利的一場峯會上坦言:就他觀察到的情況而言,開放權重模型“似乎比閉源模型更安全”。
他本人的團隊在OpenAI和Anthropic的模型拒絕協助安全審查之後,用KimiK3和GLM-5.2完成了對自家開源工具OpenWorker的安全評估。
雲廠商的安全投入並非虛言,但它們的價值有明確邊界。受監管行業需要SOC2、HIPAA這類合規承諾。
對於失敗後果極高、且企業自身沒有能力搭建管控體系的負載,閉源提供的“開箱即用的合規包裝”仍然有市場。但這類場景的範圍,與萬億估值所需要的收入基礎之間仍存明顯缺口。
與此同時,企業選型的行為已在發生變化。據PerforceOpenLogic《2026開源現狀報告》顯示,選擇避免廠商鎖定的受訪人從2025年的33%升至55%,同比增68%,是企業選擇開源大模型的驅動力;但在優先級上,成本降低仍是第一動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