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原則都沒有”
2006年1月25日,是菲利普·約翰遜去世一週年的日子。他享年98歲。
他活得太久,經歷太過豐富:他曾經支持法西斯排猶而後來又幫助猶太建築師,設計柏林猶太博物館的美籍波蘭人丹尼爾·裏伯斯金在知道約翰遜去世後說:“這個世界失去了一個在20世紀指導藝術與建築實踐的中流砥柱”;他是第一位獲得普利茨建築獎的建築師,也是他說:“建築師就像妓女一樣”;他幾乎親眼見證了世界建築最跌宕起伏的一個世紀,被奉為美國建築界的“教父”,可縱觀約翰遜的設計經歷,他更像一個建築設計的學生,模仿別人的設計手法,沒有自己的固定風格,任何風格和設計方式他都饒有興味的自己嘗試一下。
他涉足的設計風格包括國際式、後現代、反後現代等等,沒有一定之規,不固執於某一種哲學觀念或自我邏輯。正是這種不固執,使得他在美國工商業界的甲方中獲得了良好的聲譽,換句話說,約翰遜是可以按照甲方意願提供設計“服務”的建築師。
在他的生活中,幾乎所有“原則”都遭其顛覆。他太複雜了,以致令人無法預測他下一步的行為,更不能用簡單的好與壞來對他和他的設計下判斷。
“因為我是一個很差的建築師”
如果菲利普·約翰遜在他的設計生涯中有什麼一貫的特徵的話,那只有一點,就是勤奮。從他23歲獲得哈佛大學建築學學士學位以來,他一直工作到去年10月正式退休,退休之前,仍然以90多歲的高齡,每週到辦公室3天。
約翰遜是有錢的律師的兒子,本來是要搞哲學的,當他接觸到密斯·凡·德·羅、柯布西耶和格羅皮烏斯的建築著作,就毅然決然的轉了行。不過,到了建築學院,他也是讀建築歷史專業。畢業後,他與建築史學家H·R·希區柯克一起遊歷了歐洲。
1932年約翰遜到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建築部任主任,同年與希區柯克合作組織了一個展覽,展出當時最為先鋒規模初具的現代主義建築,併合寫了《國際式風格:1922年以來的建築學》一書,給了流行世界至少50年的“國際式”風格一個名字。光滑玻璃、鋼結構,摒棄多餘的裝璜,深刻的影響到了美國建築界。
整個1930年代,約翰遜都在用自己的個人財產積極的關注現代主義建築設計的發展,尤其是密斯那一派。他促成了密斯和柯布西耶這樣的歐洲大師能夠訪問美國,並且委託密斯設計了自己在紐約的公寓。順便說一句,這一時段,也是約翰遜追隨希特勒崇拜權力的時段,他對法西斯式的建築設計特別鍾情,後來連他自己都為這段經歷感到尷尬:“我絕對沒有任何藉口,難以置信的愚蠢……我不知道如何補償這些罪孽。”
逐漸的,當一個有錢的“票友”在建築設計的外圍晃盪已經不能滿足約翰遜的設計慾望了。1939年,約翰遜以33歲的年紀重新進哈佛讀了建築設計的研究生,“在現代藝術博物館幹了這麼多年有關建築學的工作之後,我決定,我他媽倒不如干這個。”他名義上的導師是M·布勞耶,而實際上的導師正是密斯·凡·德·羅。36歲的他急不可耐的修建了自己的第一個作品,在這之前,他是甲方、批評家、建築史學者、博物館建築部主任,可就不是一個建築師。他很快又開設了自己的事務所。1947年,他以嫺熟的筆法和建築史研究的敏銳視角寫成了專著《密斯·凡·德·羅》,引起了不小的反響。隨後,如同現在唱口水歌比較容易進入歌壇一樣,1949年,他模仿密斯1946年的範思沃斯住宅,設計了自己的玻璃住宅,這是他在建築界打響的第一炮。幾十年後,他於此辭世。
“舒適可不是美的功能”
自從格羅皮烏斯在法古斯鞋楦廠的廠房上採用了大面積玻璃窗以來,20世紀初的幾十年,對玻璃和鋼的迷戀達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玻璃和鋼,成為了新生活的標誌性符號,標誌着我們的生產力已經步入了新的階段,羽翼豐滿,已經有資格革舊世界的命,與歷史“完全”割裂。這是一種自豪與自負螺旋上升的情感。玻璃帶來的透明感是一種誘惑,就像其它所有帶有極至意味的行為總是深深將人們吸引,總是忍不住要嘗試一下做得過火會有什麼樣的效果。
密斯·凡·德·羅在使用玻璃和鋼方面是專家,他本身工匠出身的背景,加上德國人崇尚精確的思維方式,使得他能做出相當優雅細膩的玻璃建築。他為範思沃斯老小姐在Fox河邊設計了一棟玻璃住宅,施工期極長,耗資也相當巨大,並且不適合人類居住。但因其理念是前衛的,設計是優美的,仍然成為密斯在世界建築史上留下的經典之作。
約翰遜為自己設計的玻璃住宅,與密斯的玻璃盒子不完全相同,更像是一種形式的模仿,56英尺長32英尺寬的矩形平面,簡化的玻璃盒子,黑色的鋼框架,中間設計了一個封閉的圓柱體作衛浴。對於構造的精確,材料性質的發揮,我以為約翰遜沒有密斯想得那麼多那麼深入。相傳,玻璃住宅完工後,約翰遜興沖沖的請老師密斯來家裏小住,半夜兩點多,密斯忍不住請約翰遜務必給自己安排另外的住所。約翰遜自己住了一段時間之後,發現天上的星星,周圍的小鳥小獸,這些原本計劃增加情趣的元素,卻給生活和工作造成了極壞的影響,攪得人無法安心,夜不成眠,只好在旁邊加建了一個工作室。他自己還在狡辯說:“……舒適可不是美的功能……早晚我們會適應我們的建築。”正因如此,好多人向約翰遜投擲“石塊”,說精於構造設計的密斯是個天才,而約翰遜是徹底的蠢貨。
對於玻璃,約翰遜後來還進行了多次嘗試。1958年,他與密斯合作設計了38層玻璃幕牆的紐約西格拉姆大廈。這棟大廈是在青銅飾面的鋼柱間鑲嵌琥珀色的玻璃幕牆。這種染色玻璃是當時的新產品,夏天可減少太陽光直射的熱量,還可適當較少眩光。密斯原本希望西格拉姆大廈能夠達到全反射映射出周圍萬物的效果,這點最終沒能達到他的要求。
“我的宗旨是明確的、不同於傳統”
約翰遜說現代建築有“七根支柱”:歷史、繪圖、實用、舒適、廉價、委託人、結構。這七個方面雖然看似投機,但直到現在,也正是這七點對建築設計起着或大或小卻都不可獲缺的作用。
從1967年約翰遜與約翰·帕奇開始了長達20年的合作,直到帕奇去世。他們設計的建築總能成為重要的城市地標,與四周的高樓大廈形成了明顯的對比,佔有相當的優勢地位,還能獲得客戶的認可。
約翰遜開始積極的參與到後現代主義風格的各類活動中去,組織了重要的後現代建築展,如同他在“國際式”風格盛行中所起的作用那樣,又掀起了後現代的巨浪。他說:“現代主義憎恨歷史,而我們則熱愛它;現代主義討厭象徵,而我們則喜歡它。現代主義不管建築坐落在哪裏,都採取千篇一律的處理方式和手法,而我們則探尋建築場所的精神、基地的靈魂,以求得區別,獲得鼓舞。”
約翰遜幾乎完全放棄了單純的方塊建築,開始帶領美國建築師們瘋狂追逐動機不明的後現代主義,對他來說,這種後現代性最具像的體現在位於紐約的美國電話電報公司(AT&T)大樓上,現在這座大廈已經歸Sony公司所有了。
AT&T大廈,可能是約翰遜最重視的一個設計,1977年他甚至讓《紐約客》雜誌去掉文章裏描寫他在哈佛讀書期間因同性戀而險些精神崩潰的段落,他害怕失去AT&T大廈的委託,他稱這是“The job of my life”。
1984年,AT&T公司終於搬入了這座有着“齊本德爾(Chippendale)”牀頭板式的樓頂的大廈。齊本德爾式是18世紀中晚期流行的傢俱樣式。約翰遜大膽的把這種歷史上的傢俱經典符號糅合到自己的設計中,雖然評論界指責該大廈的大廳裝璜過於豪華,某些設計線條過於簡潔硬朗帶有法西斯主義色彩,可約翰遜的設計確實明明白白表達出了AT&T公司務實、有效的企業氣質。遺憾的是,恐怕是紐約曼哈頓流行的“大廈詛咒”法力太強,像很多搬入嶄新豪華辦公樓的大公司一樣,AT&T也在喬遷之喜後逐漸走了下坡路,最後,不得不將大廈轉手。
“我們也不害怕走進羊腸小道而一事無成”
我相信,如果20世紀的建築界沒有約翰遜這樣一條攪混水的大魚,那麼就不可能有如此百家爭鳴門派林立的局面,也正因為約翰遜沒有“原則”毫無規矩,他把關注點集中在建築的美學層面,不是去挖掘抽象的社會意義,他才願意什麼都試試什麼都參與。約翰遜的作品太多了,其中不乏令人震驚匪夷所思的例子,篇幅所限,無法一一列舉。
建築這事,沒有終極的對與錯,沒有最後的你死我活,選擇正確的或者有趣的設計放在正確的地點,在恰當的時間建成,確保質量,這就是了不起的建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