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網 騰訊成立28週年之際,馬化騰在內部講話中拋出了一個帶有衝擊力的詞:“生死存亡”。
一時間,這四個字佔據了大量媒體的版面。
兩天後,風口浪尖上的騰訊交出了2026年三季度財報:第三季度單季收入2073.4億元,創歷史新高;前三季度收入同比增長8%至2073.4億元人民幣,經營盈利同比下降7%至591.5億元,經營利潤率從33%降至29%。
一家依然保持着造血能力的公司,為什麼會陷入事關生死的焦慮?
原因藏在其他數據中,第三季度單季資本開支814.33億元,自由現金流淨流出691億元;若剔除元寶、CodeBuddy、WorkBuddy與小微等新AI產品,非國際財務報告準則下的經營盈利本可同比增長8%至833億元,利潤率可維持在40%。
騰訊的恐懼並非來自收入端波動,而是來自新業態的危機感——在AI這片海中,被顛覆。
“浪已經殺過來了。一些核心業務看起來地位穩固,但AI的進展飛快,遠處的浪潮已經在吞沒一個個山丘了,你不能還坐着欣賞。大家要着急,趕緊站起來準備新的打法,找到新的高地。”
在這場尋找新高地、新大陸的行動裏,傳聞中的人員優化,從來都不是最終答案。
“2028年後會好的多”
從業務收入端來看,騰訊的步伐較為穩健,第三季度營銷服務收入同比增長19%至430.5億元,是集團最快的引擎;金融科技及企業服務增長9%至636.6億元,其中雲服務增長35%;本土遊戲增長11%至476億元。
但波動同樣存在,營銷服務毛利增長10%至226億元,毛利率從57%降至52%;增值服務收入僅增長3%至983.3億元,佔收入比重從50%降至47%;其中,國際遊戲下滑9%至189億元。
此外,微信月活躍賬戶14.49億、同比增長2%,收費增值服務訂閱會員2.53億、同比下降5%。
值得細看的是騰訊當前的現金流,第三季度資本開支814.33億元(去年同期僅為129.83億元),今年一、二季度分別是319.36億元、527.84億元,每個季度在不斷加碼;前三季度累計資本開支漲至1661.53億元,同比上升約179%。
自由現金流淨流出方面的金額達到691億元,剔除算力採購預付款之後,才轉正至169億元;現金及債務淨額則由上第二季度582億元轉為-137億元,而去年同期為1024億元;借款從2026年初的2510億元升至3801億元。
與這份數據相對應的是,2026年10月,騰訊發行了18億美元票據,10年期票息6.10%,20年期6.75%;截至該票據發行時,騰訊歷年所發行的中期未償還票據本金總額約275億美元,離先前計劃的未償還票據最高限額300億美元僅剩25億美元發行空間。
不難看出,騰訊不是因為缺錢而發債,收入端的表現並不差,但資本開支、AI業務等事宜,讓這艘巨輪必須持有一筆長期資金。
在11月18日的三季度業績會上,騰訊首席戰略官James Mitchell表示,二、三季度的預付款是異常高位,長期合同現在已經簽完,預付款流出會下降,某些季度甚至可能出現回沖。
“現金資本開支目前處於峯值水平,2026年剩餘時間和2027年,季度數據會圍繞這個峯值上下波動,之後再回落。”
至於如何看資本開支,要去留意現金口徑,第三季度約650億元。
值得注意的是,James Mitchell在9月1日舉行的高盛亞洲領袖大會中還表示,AI仍是騰訊資本配置的第一優先級,錢怎麼花,看的是它在長期競爭中要佔住什麼位置。
騰訊總裁劉熾平則在業績會上繼續補充表示,騰訊現在的投入有點像先建一座工廠,2027年的採購價格是抬高的,“工廠建成之後可以持續用來訓練新一代模型、持續生產token,所以2026、2027年投完之後,2028年的趨勢會明顯變好。”
“篩選去新戰場的人”
提及最令市場關注的人力成本,騰訊第三季度季僱員福利開支325.85億元,去年同期323.86億元,增長0.6%;前九個月該科目同比下降0.3%。
同一期間,騰訊的折舊及攤銷約137億元、同比增長約56%,不含折舊的技術基礎設施運營成本199.91億元、同比增長132%,兩項合計約337億元。
也就是說,在這個季度,涉及技術的賬單超過了人力的賬單。
對比之下,若剔除新AI產品的影響,騰訊經營利潤為833億元,而實際經營利潤為681億元,兩者差額約152億元。這152億元的AI利潤缺口,接近單季全部人力成本的一半。
一家公司要靠在人身上省錢來填這個缺口,意味着需要減去僱員福利。
以研發開支為例,三季度內騰訊研發開支323.62億元,較去年同期漲95.4億元,同比增41.l8%;研發僱員福利為169.63億元,較去年同期漲2.43億元,僅上升1.5%。
此外,於第三季度,騰訊一般及行政開支同比增長29%至441億元,但剔除研發開支後僅增長2%至117億元,非AI類開支的增長緩慢。
這再次證明,騰訊當前的大部分資金都用來提升AI業務和進行折舊;人力成本與燒錢的算力成本相比,後者需要投入的更多。
正如劉熾平在業績會上所說,AI讓現有業務“可以用更少的人”運轉,把這些人重新部署去打造新的增長動力。
他透露,混元模型團隊是從零完全重建的,一年之內就把模型推到中國第一梯隊;WorkBuddy團隊在六七個月前還默默無聞,卻建出了這樣一門業務。
WorkBuddy的日活躍用戶(DAU)超過1000萬,每天消耗100萬億token,在短短8個月內成為中國提供最多token的單一AI產品,“我們希望這樣的例子越來越多”。
如此變化,正印證了馬化騰在講話中所強調的“選出能夠適應新的打法和新的戰場的人,必須乾脆、直截了當”,以及“一半人負責守住,一般人去新的戰役”。
在騰訊的話語中,現在進行的智能革命如果不投入、不擁抱,就會被顛覆。
怕被顛覆,因此騰訊必須果斷取捨。這一取捨已經在發生,只是不在人力,在產品。
如管理層在業績會上的發言,元寶這一產品沒有達到預期,目前已不再專注於擴大用戶羣,“我們已大幅削減在元寶上的支出,現在我們處於一個非常有利的位置,可以繼續擴大有價值的業務(WorkBuddy等業務),並尋找新的機會。”
當然,新的機會已經產生了一定成效。據業績數據顯示,小微已接入30多個觸點,交互日活3000萬,用的是小模型,即使向全部用戶開放,季度成本也會低於元寶今年年初的成本。
管理層給出瞭解釋,微信現有各項收入合計約在數千億元量級,“在此基礎上增加10%或20%,就是一個非常大的數字,足以讓小微對我們而言是盈利的。”
但被問到利潤拖累什麼時候收窄時,劉熾平的回答是:“具體什麼時候發生,沒有人知道。我們正在處理的是一項世代級技術,很難像蓋一棟樓然後收租那樣去建一門生意。”
“我們也非常務實,不僅看長期和全局,也要在能力範圍看投入產出比,看到底能創造多少價值。”馬化騰口中能力範圍四個字,是這份財報與內部講話共同留下的標尺。
以下為騰訊2026年三季度業績會現場問答實錄(節選):
現場提問:連續兩個季度資本開支與預付款都處於極高水平,這輪大規模採購算力的進程走到哪一步了?還要多久才能達到“算力充足”?先進半導體出口管制如何影響現有和未來的算力合約,會不會拖累已經出現的雲業務加速?WorkBuddy表現很好,管理層能否量化接下來的機會?
James Mitchell:二、三季度的預付款是異常高位,長期合同現在已經簽完,所以預付款流出會下降,某些季度甚至可能出現預付款回沖。
看資本開支要看現金口徑:本季現金資本開支約650億元,而不是810億元的權責發生制口徑,預付款要和現金資本開支一起看,否則會重複計算。
現金資本開支目前處於峯值水平,2026年剩餘時間和2027年,季度數據會圍繞這個峯值上下波動,之後再回落。
出口管制對雲業務沒有實質影響,當前雲業務主要跑的是推理,尤其是混元Hy4和Hy4Flash這類高效模型,過去12個月推理效率發生了很大躍升,國產芯片上能承載的token量遠遠超出一年前的想像。
真正拉動雲收入的是推理,因此雲收入不會因這些變化受到實質性不利影響。
劉熾平:現在的資本開支本質是基礎設施投入,目的是啓動AI原生業務,有點像先建一座工廠。工廠建成之後可以持續用來訓練新一代模型、持續生產token,所以2026、2027年投完之後,2028年的趨勢會明顯變好。
第二,2026和2027年的設備定價處於較高水平,2028年即便採購同類設備,價格預計也會大幅下降。
第三,計算效率正逐年成倍增長,同一設施未來將有更高的訓練效率和更大的token產量。三個因素疊加,2028年及以後會好得多。
關於最新管制,這對所有國內玩家都是阻礙,無論租賃還是自建算力,能用的先進算力都少了。訓練會受到影響,騰訊現在使用Hy4精度訓練的效率很高,但下一代模型可能需要更長時間才能推出。
長期看國內供應鏈會加入進來,更多中國企業將依賴國內供應鏈和國產芯片,最新限制預計會加速這一進程。
AI業務與互聯網時代不同——互聯網時代業務翻倍就算很大成績,AI時代成功的產品和模型通常是10倍增長。
按token交付量衡量,WorkBuddy已經是中國最大的AI應用,日活超1000萬,日均token消耗超100萬億,過去七天年化收入超過5億美元,是騰訊會議的兩倍以上,三季度收入是二季度的5倍以上。
這是一個企業市場的新商業模式:一是繞開了盜版問題,你不可能靠一個小團隊在組織內部搭一個土製的WorkBuddy;二是免費層獲客、付費層變現、重度用戶持續加購的三層結構,與中國過去只能按訂閱收固定費用的SaaS完全不同。我們看到,有用戶每月在購買token上的花費高達約4萬元人民幣。
現場提問:最近週年活動上管理層談到組織變革,能否分享更多戰略思考?變革會覆蓋多寬?財務影響最早什麼時候體現?
劉熾平:仍處於非常早期,但已得到的洞察是,AI確實可以應用於各類業務、提升經營效率。要做到這一點,必須進行相當大規模的組織重組,並重新設計大量工作流程。
做到了,現有業務就可以用更少的人;同時AI讓小團隊能夠藉助AI探索新想法、建立新業務、打造新增長引擎。
用更少的人運轉存量業務,把其他人重新部署去打造新增長動力,這就是全部邏輯。
已發生的兩個例子:混元模型團隊是從零完全重建的,一年之內就把模型推到國內頂尖水平;WorkBuddy團隊在六七個月前還默默無聞,卻建出了這樣一門業務。
現場提問:混元和WorkBuddy要走向中國以外,用戶、雲業務也要國際化,AI工作負載應該放在國內基礎設施還是海外區域?WorkBuddy大量使用高效但便宜的flash模型,會拉低整體混合token單價,量增與價跌之間怎麼理解?
劉熾平: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因為GPU使用存在限制,但只要有市場機會就能想辦法解決。
混元Hy4在中國是極好的增長機會,但相當大一部分用量其實來自中國以外,這部分可以先用國內的推理產能來服務。我們確實希望混元模型家族能在全球推廣,可能會找合作伙伴去做。
WorkBuddy長期在海外也有很大機會,因為它是軟件,可以連接不同模型,token供給高度分散,因此不一定需要自有的推理基礎設施支撐。
關於flash模型,flash是極佳的獲客工具,它讓我們能向免費用戶提供極具成本競爭力的token;免費用戶想要更多能力時進入訂閱;隨着任務越來越複雜,用戶會轉向更強的模型、在token上花更多錢。
flash模型是獲取客戶的絕佳方式,而更強大的模型則通過向用戶提供更多價值來實現更多變現,這恰好符合WorkBuddy在需求曲線各個點上都能變現的邏輯。
現場提問:在新AI產品已經對經營利潤形成明顯拖累的情況下,我們應該看什麼來評估這些投資的回報?利潤拖累什麼時候開始收窄?雲收入本季度顯著加速到35%,在國內外算力都受限的情況下,如何看待AI相關雲需求的可持續性?
劉熾平:首先必須完成投入。評價標準不是先看財務,而是先看我們是否用這筆投入創造了有價值的業務和產品。
在混元Hy3、Hy4發佈之前,訓練投入能否產出有價值的模型是不確定的;現在Hy4與Hy4Flash出來、看到用戶爆發式使用,我們可以在這一點上打一個勾。
產品層面,元寶沒有達到預期成功,現在已不再專注於擴大用戶羣,而是專注於提升能力。近期上線了AI搜索功能,並且我們已大幅削減在元寶上的支出,下一個產品WorkBuddy則成為現象級成功。
這些產品會依次產生使用量→收入→最終利潤,具體什麼時候發生,沒有人知道。我們正在處理的是一項世代級技術,很難像蓋一棟樓然後收租那樣去建一門生意。但我們正在建立非常有價值的成果,有信心最終會產生利潤1。
James Mitchell:先進半導體進口限制不會擾亂雲收入增長,因為加速雲收入增長的驅動因素包括WorkBuddy與MaaS,而這兩者部署的都是高效模型,可以跑在不受新限制覆蓋的國產芯片上。
此外,Hy4Flash比Hy4便宜95%就是一個例證:近幾個月,固定算力/GPU容量所能產生的token量取得了變革性進展,同時我們還在通過國產供應鏈增加算力。
這兩股力量合起來,應當支撐雲收入未來持續增長。
現場提問:剔除新AI產品後的經營利潤增速也放緩了,最大的成本拖累是什麼?過去作為核心的高質量利潤增長,未來幾個季度該怎麼看?另外能否談談元寶搜索?
James Mitchell:原因一,消費環境變化,直接體現在金融服務、金融科技業務增速放緩上,也會體現在營銷服務增速上。雖然我們通過短劇的上行部分對沖了,但短劇計劃本身帶有啓動生態的重成本。
原因二,組件價格暴漲,去年年底起許多組件價格飆升,例如DRAM截至今年年初同比上漲約400%,本季度不只是新AI產品,核心產品也開始吸收這部分投入品(尤其是存儲組件)價格跳升的傳導。
我們與許多其他公司一樣,已採取措施更緊地管理和控制這些組件的消耗,部分存儲價格目前已經走平。預期核心業務在未來幾個季度仍會面臨這兩次成本衝擊,然後逐步穿越。
劉熾平:元寶搜索源於一個認識:搜索是AI時代非常重要的能力,而且已經完全被AI能力所重構。
隨着我們不斷提升元寶的能力,元寶內部的搜索能力越來越強,強到可以作為一項“原子能力”開放給其他互聯網與科技公司、並藉此產生收入。
三點邏輯:一是AI正在改造搜索能力;二是元寶在提供服務的過程中積累了能力;三是確實存在外部需求。因此,未來會看到來自搜索的一些收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