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不談房地產了,但是我得談我的堅持。撇開我個人的感受,網絡對中國這樣一個社會,增加了透明度,這是一個很好的工具。

  行高於人,眾必非之。經過了“捐款門”、“拐點門”、“不行賄門”,王石答疑有些謹慎,“順應並激發他人善的一面”,“不做房價的領跑者”,經過時間的淘洗,王石思想越發光亮。

  血可流,頭可斷,但腰不彎。哪怕口水滔天,他把喧囂拋腦後,於雪山求寄託。王石以攀登的姿態,修自己,更是座標他人。王石用三個多小時的時間,接受本報記者的獨家專訪,既說無奈,也道堅守;既言軟弱,也敘堅強。王石笑起來很動人,他立志讓建築讚美生命,為的是“有質量的活着”!

  人物介紹

  王石,1951年出生於廣西。1968年參軍,1973年轉業。先後供職於廣州鐵路局、廣東省外經貿委、深圳市特區發展公司。1984年組建萬科前身深圳現代科教儀器展銷中心,任總經理。1988年起任股份化改組之萬科董事長兼總經理,1999年起不再兼任公司總經理。現任萬科董事會主席。

  在武漢做得很舒服

  問:坐在你面前,眼前就冒出杜甫的詩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恐怕能體現房地產標杆企業的社會責任。

  王石(以下稱“王”):哈哈。當然,我們可以做得更廣泛,低價房微利房,讓不同的人都可以住。我們在廣州做的一個樓,通過商業投標拿地,地價4千萬,建花了3千萬,給打工者建的,叫萬惠樓1號。去年汶川大地震,我們把公益基金全用到地震賑災的項目上,在遵道鎮建了防震醫院、防震學校、防震辦公所。明年準備再建萬惠樓2號、3號……

  問:在武漢會做嗎?

  王:可以呀,只要政府給地,我們還是拿錢。否則,不可能做很多。如果總是萬科拿商業的地,再便宜給人,股東也不幹。政府本身需要地做廉租房,解決低收入人羣住宅問題。我初步設想三步走,第一,萬科自己拿地用自己的技術自己建設;二,政府拿地,萬科拿建築費;第三,政府拿地,銀行介入,低息貸款,萬科建。萬科先做示範,調動各種基金,滾雪球一樣,並形成一種長效模式,就可以建更多的萬惠樓。

  問:萬惠樓的模式好,能住進去的人畢竟是有限的。如今,萬科的樓盤大多在城郊接合部,上班成本很大。萬科可否多參與中心城區的開發,像我們武漢香港路8號這樣的中心城區的樓盤,建多一點,價格上再優惠一點?

  王:只要公平競爭,我們會積極參與中心城區,包括棚戶區的開發。很多城市把我們弄得很難受,連降價也要被罰款。萬科的發展,你可以想像我們遇到了多少難處,但在武漢做得真的很舒服!

  我們在武漢也經歷了一波三折。你提到的香港路8號,當初不太冷靜,方向選擇不當,投了一個綜合體,既有商場、又有寫字樓、又有住宅,後來發現市場不對,最後決定拆掉。萬科四季花城的“垃圾場事件”,一度很頭疼。我到武漢大學演講,聽說業主要衝會場,心裏真是忐忑不安,但業主沒有衝進來,我被感動了!第二天見業主,小區內拉滿白布條,什麼萬科欺騙、還我清新空氣……我在垃圾場呆了15分鐘,真是很臭。怎麼辦?出錢掩埋,派保安每天在垃圾場巡邏,不讓燒垃圾……人心都是肉長的,業主也看到了,最後大家成了朋友。萬科的處理反而贏得了媒體的尊重、贏得了消費者的尊重、贏得了政府的尊重。

  問:禍兮福所伏。

  王:武漢垃圾場事件是個經驗教訓。萬科不走歪門邪道,我們覺得這樣做很舒服。

  不行賄是底線之一

  問:不搞歪門邪道,讓我想起你的豪言“萬科不行賄”。不行賄本是一個企業家的基本道德準則,可被你說出來,有點“舉世皆濁我獨清”的意思。

  王:現在很多企業家和我偷偷地說,你不行賄就別說了,你一說就感覺我們都在行賄似的。但我必須說,因為這是我的底線,即使大家認為說了沒有必要,也還是要說,我要說給萬科的管理者聽、說給萬科的員工聽。萬科越來越大了,當中會不會有情不自禁的呢?我要告訴大家,有一單行賄的行為發生,王石所說的沒有行賄的神話就破產了。

  受賄是罪,行賄也是罪。我們在全國31個城市投資,不但王石沒事,萬科整個系統都沒有事。我不行賄,我是相信人有善惡兩面,你是用善喚起他的善呢,還是你用惡去喚起他的惡?我是以善喚善。

  問:堅守的代價是什麼?

  王:給我穿小鞋。案例多了。我有一個樓,建着建着規劃部門就通知我們停建,說樓的顏色不符合城市色,那是1997年9月份,原本12月份就要交付使用。1997年是亞洲金融危機,香港樓市降了40%,深圳跟着降了30%,我們如不能交付使用,只有退款,消費者巴不得我們違反合同。當時我們算了一下,業主只要退了再買就等於便宜了30%,這還不談違約罰款。不能完工對我們來講損失少則是七千萬,多則一個億。我想這裏面肯定是有問題呀。

  後來我直接到當地領導辦公室,請領導告訴該城市色是什麼色,我們改。但說不清,就是綠色不行。最後是,這個樓一半是綠色,上面的一半是淺綠,再上面就是白的。這個樓像什麼呢?就像竹筍。當時淺綠的磚沒有,我們出雙倍的價定製,後來賬面損失500萬元。

  人要有尊嚴,你去行賄哪來的尊嚴呢。你在犯法呀,你在降低你的身份。如果對自己都不尊重,怎麼對別人尊重呢?對別人都不尊重怎麼對自然尊重呢?我的底線之一就是不行賄,要堂堂正正地做人。

  被負面評價打蒙了

  問:我的同事知道我要採訪你,有個感慨,“中國的企業家中,缺乏王石這樣的精神領袖和文化氣質的人”。可是,典範是不好做的,不留神就是靶子。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王:你們要做受人尊敬的報紙,我們要做受人尊敬的企業家。如果在中國本土都不受尊重,在國際上怎麼受尊重呢!全球化之後根本不知道將來會是什麼樣,我的成功帶有一定的偶然性,以為沒有故事了,以為萬科會走得很順暢了,一個拐點論,一個捐款門,就讓事情不一樣了,08年故事才開始,所以還要戰戰兢兢往前面走。

  問:煩惱嗎?

  王:煩惱,甚至無力,孤獨無助。

  問:登山望嶽,總的感覺,王石是一個果斷決絕而剛毅的人。

  王:人再硬有多硬呢?銀河系有千億個,地球的進化史已有45億年,人類進化到現在四百多萬年,如果按照人類的文明史講才一萬多年。在宇宙面前人是非常渺小的,如果要說脆弱,人都是非常脆弱的。

  少年的時候我是非常羨慕魯濱遜、徐霞客,周遊列國;也非常想當一個偵探,福爾摩斯太神了;還幻想當外科醫生,拿手術刀幫人解除病痛。我創業是32歲,除了沒有當過農民之外,當過兵、當過工人、當過技術員、當過外貿翻譯,女兒剛一歲,把原來的全都丟掉了,到了深圳扛麻袋,就是因為我不安於現狀,我覺得我可以做點什麼事,但是能做什麼我不清楚。到現在,突然發現有名了,企業做大了,國家也成為了世界第三經濟體了。中國時代來臨了,亞洲時代來臨了。國家在轉型期,我也是在轉型期,必須要追問,再往下走,企業怎麼辦?沒想清楚,所以徘徊。

  問:我看你在新浪、搜狐等上面都有博客,點擊量也非常高。是自己打理嗎?

  王:文章全是我自己寫的,回答也是我自己寫的。

  問:怎麼看網絡民意?

  王:網絡時代只能去順應,不可能引領。但也不能失去自我,不能一味地迎合。比如說去年鋪天蓋地非常負面的評價,對我個人來講不是第一個。雖然我不談房地產了,但是我得談我的堅持。撇開我個人的感受,網絡對中國這樣一個社會,增加了透明度,這是一個很好的工具。

  很多名人是不捱罵時開博客,捱罵後就關閉了,這個對網絡沒有什麼損失呀,損失的是你自己。當然我有一段也不那麼平衡,一下打蒙了,現在恢復過來了,還要去交流、還要去面對,還要更多的對話。現在已經到了播客時代,應該從正面來看,用多元的形式讓更多的聲音進來,這個陣地我不會放棄。

  要有質量的活着!

  問:今天下午聽了你的演講介紹,萬科新總部大樓項目100%的綠化,東莞研究中心的“自給自足”更是把環保用到極致,你的綠色建築性價比怎樣?

  王:這個正在試驗,性價比多高,應該是在合理範圍之內,但是全面推廣是不適合的。無論是辦公室、酒店、住宅,新裝修的房子剛剛進去都是有甲醛的,萬科新建的大樓就是一股清新的竹子香味。我們用的材料合成板是零甲醛,整個感覺就是和大自然融為一體了,你到那兒就情不自禁地開窗戶……

  問:這就是現代工業文明下的桃花源。

  王:這是對未來的期許,讓建築讚美生命,如果是非常的昂貴就談不上期許了。

  問:你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山上海上沙漠裏,這麼一個好的環境,你每年可在裏面呆多長時間呢?

  王:我在不在這兒不重要,這是萬科的總部,管理團隊、研發人員、科研人員在這兒,他們到哪兒就興奮,到哪兒就有一種氣場,努力工作。

  問:你是一個很聰明的資本家。

  王:呵呵,我糾正你一下,你說的一半是準確的。聰明我承認,但什麼叫資本家呢?公司現在110億,股價12塊錢一股,就是1400億,我的股有多少呢?千分之一都不到。我是一個典型的打工者。我是第一職業經理人,我感到自豪。

  我一半收入來自廣告。做廣告,第一階段,我做的廣告一定是品牌知名度比萬科大,要給萬科加分,比如做摩托羅拉、德國大眾、中國移動;第二階段,做民族品牌,像戶外運動品牌的探路者,也給廣告費,但是那個廣告費是非常少的,萬科給他們提氣。對我來講,收入多和少不是考慮問題的關鍵。

  問:這也是一種社會責任。

  王:對。把自己企業做大,我高興;但能幫助別人把企業做大,我幸福。

  問:看你登山的片子裏提到死亡,你對死亡有畏懼感嗎?

  王:當然!恰好登山解決了我這樣的缺陷,可以坦然面對死亡。參加極限運動,我還保持着中國人業餘登珠峯最高年齡和5200米高空滑傘兩個紀錄。人並不是說要活多大年紀,但是一定要有質量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