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曾經有幸作為中國現代化的起點,它的未來使命是率領中國完成歷時200年的現代化征程,最終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60年前的今天,中國人民解放軍攻佔上海市區,將繡着鐮刀榔頭的鮮豔紅旗插上了這個被稱為“東方巴黎”的遠東第一大都市的高樓。領導這支革命軍隊的中國共產黨,正是在20多年前誕生於這座城市市區南部的一幢石庫門房子內。

  上海是現代中國最獨一無二的一個城市,它可以說是整個中國近現代歷史的縮影。正因為如此,今天在紀念上海解放60週年的時候,我們必須把視野拓展得更寬廣一些。

  上海這座城市的出生,是與中華民族的屈辱緊緊聯繫在一起的——它是鴉片戰爭以後帝國主義強加於中國的第一個不平等條約《南京條約》中規定的“五口通商”中最重要的口岸。但歷史的詭譎在於,也正因為上海是中國最先對外開放的城市,它在近現代也一直成為各種先進思想的策源地。從洋務運動到辛亥革命,從五四運動到抗日救亡,幾乎在所有重大歷史事件中,上海都扮演了無可替代的重要角色。在19世紀40年代到20世紀中葉的100年內,上海既是中國無庸置疑的經濟中心、文化中心,也是各種醜惡現象的淵藪,更是中國進步力量的搖籃。正如我們開宗明義提到的,代表無產階級力量的現代革命政黨——中國共產黨正是從上海出發的。

  1949年以後,上海又從昔日“冒險家的樂園”搖身一變,肩負起新中國工業基地的重任,並很快成為計劃經濟時代為國家建設做出貢獻最多的城市。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它當之無愧地享有“共和國長子”的稱號。當然,在極左思潮在華夏大地佔據主導地位的歲月裏,上海又自然而然地充當了極左勢力的大本營,發跡於上海的“四人幫”掀起的腥風血雨給這個國家平添了無窮災難……

  改革開放以後,經歷了短暫的沉寂和落伍,在浦東開發開放、特別是南巡講話的春風之下,上海再度以全心的面目強勁崛起,重新站在國家改革開放和經濟發展的前沿,並在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10多年裏創造了一個又一個令世界刮目相看的“奇蹟”。一位美國學者曾這樣說:“如果說全球化有一個贏家的話,那就是中國。如果中國有一個贏家的話,那就是上海。”而到了21世紀的今天,上海又在朝金融和航運中心的目標大步前行……

  歷史永遠是一面最好的鏡子,上海曾經達到過的高度在一定程度上預示了它未來所應成就的地位。當我們紀念上海解放60週年之時,我們最應該關心的是這座城市今後的前途和命運。我在自己去年出版的分析中國現代化和中華文明覆興前景的《下一站:中國》一書中曾經說,如果巴黎是“19世紀的首都”、紐約是“20世紀之都”的話,那麼,最有希望加冕“21世紀世界之都”的城市,現在看起來無疑是上海。這是上海的天命。更加具有歷史意義的是,這顆“東方明珠”在當代中國人自己當家作主的時代成功地崛起,從某種程度上說,就是現代中國洗刷百年恥辱、夢想光榮成真的最好寫照,它也將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非西方”的世界中心城市。

  事實上,上海也完全有這樣的潛力。歷史上,由於上海是中國最先沐浴在來自西方的先進市場法則和思想文化之中的地方,上海歷來擁有開放、包容和多元的文化生態,上海可能也是中國社會中最先具備法治精神和市民社會雛形的。這些重要的物質和精神資源都將成為上海在未來繼續領風氣之先,為中國的政治現代化乃至中華文明的復興作出不可或缺的貢獻的必要條件。

  當然,僅有這些仍然是不夠的,一個城市要最終躋身“偉大”之列,還需要有“理想”。城市就像一個人,並不是依靠其體魄或智力,而是憑藉其曾經懷有過的抱負以及對它的踐行而被載入史冊的。

  在我看來,過去的所謂“海派文化”的最致命的缺陷是缺乏一種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的“主人意識”。這句話怎麼理解呢?我願意打一個比方來說明:如果有人——比如說舊時代“租界”裏的英國人——制定了一套遊戲規則,上海人能夠很快很好地適應它、執行它、維護它,並將其內在創造力充分發揮出來而把它的內在破壞力壓抑到最低程度。這就是我所理解的上海人的“理性精神”。然而,很少會有上海人因為認清了這一規則的內在缺陷而奮起改造它,從而使之在整體上更為優越與合理,上海人甚至連動一動這種念頭的衝動都不會有,儘管他們並不乏改造舊規則或制定新規則的見識和智慧。從正面的角度來看,我們或許可以不誇張地說,上海是整個中國最具有現代公民精神的社會,擁有當代中國推行民主、法治、憲政的廣泛社會基礎。然而,具有良好的社會基礎並不意味着這樣一個民主、法治、憲政的社會就會自動地如期而至。當代中國畢竟不是一個體制完善的社會,它固然離不開規則內的創造力,但更加迫切需要的卻是推動現有規則實現變革的更高層次的創造力。

  歷史上那些偉大的城市首先都是一個“神聖之地”,在我們當今這個世俗化導向義無返顧的時代,這意味着一個未來的偉大城市首先需要一個“城市神話”。

  那麼,對於上海來說,我們需要一個什麼樣的“城市神話”——更正確地說應該是“城市人格”——來支撐這座城市邁向21世紀的“世界之都”呢?我認為,這個“神話”應當是:這座城市曾經有幸作為中國現代化的起點,它的未來使命是率領中國完成歷時200年的現代化征程,最終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這就需要喚醒這座城市身上的“主人意識”:上海不應當是國家現代化的“被動參與者”,更不應當是這幕激動人心的大戲中的冷漠“看客”;它曾經錯過了充當改革開放“先鋒”的機會,但今後卻要牢牢地把握住民族復興的“主角”地位。當然,這個“神話”需要與國家的大政方針相匹配,尤其是在中國當前的體制之內。但政策本身也是一種機遇,而機遇不會光顧沒有進取心和缺乏準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