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學並非是一種隨心所欲的藝術活動,而是一門基於科學,解決問題的實用專業。而且,問題不應由設計師自己來設定和臆造的。現在的建築最缺的就是人文關懷,建築師最應具有的品質就是人文精神。有很多古老的聚落具有一種至今依讓我們現代人迷戀的美學,最重要是裏面充滿了人文情懷,在那裏,人和人之間,人和自然之間都有對話,每個空間都有靈魂和生命。
我的部分建築作品

Q:建築學專業是您在上大學的第一選擇嗎?
闞忠彥:我上高中時的成績還不錯,第一次考大學考到到哈爾濱工業大學,非常理想主義地選擇了導彈專業。當時大學同宿舍有學建築的,後來覺得導彈專業不適合自己,就想改換專業,但是學校不讓,面臨繼續學習和退學的選擇,後來乾脆退了學。
後來重讀高中,考到浙江大學建築系,當初選擇建築學,一是建築有工科的一些比較理性的東西,還有一些藝術氣息;二是建築專業的工資比我的專業工資高。
學建築也蠻有意思的,因為我們家裏全是學文科的,只有我是理科生,走上建築學之路,覺得學建築師這個職業比較適合我。
Q:談一下您成為建築師的經歷。
闞忠彥:我做建築師快到十年了,從大學畢業就開始從事建築設計。從職業的角度講還很短暫,因為建築師是靠很長時間來修煉的,現在取得的成就只能是一點點而已,只能為未來提供一點經驗,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從學校畢業後,沒有去大院工作,成立一個個人工作室,因而最初幾年走的是“炒更建築師”路線。自己開了一家園林設計公司,但做的是“炒更”的事。早期就是靠投標做項目,設計出一些房子。後來進入招商地產設計公司,由招商設計公司再變身為城脈設計,我一直在裏面工作,主要做建築創作設計。
Q:您從事建築師這個職業有何體會?
闞忠彥:建築師的職業是偉大和崇高的,在古代意大利,人們認為天堂的世界是由上帝來創造,現實的世界是由建築師來創造的,可見當時的人們對建築師是多麼的尊重。當時的建築師做建築的時候還是充滿人文的關懷。
現在的建築師是大部分是困惑的,建築師的作品要和產值掛鉤,要達到地產老闆的商業利益的要求。要互相比較買好車,比房子,建築師們在一起更象一堆威尼斯商人在一起,那種在學生時代因為某種建築問題相互討論的情景一去不返了。
建築師有時我覺得更象電影〈莎翁情史〉裏的莎士比亞的感覺。一下子很難用語言來形容。
我一直是在做商業建築,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建築師到底需不需人文精神?
像庫哈斯,他原來是記者,後來成為國際上非常著名的建築師,以造型奇特而著稱。他所設計的中央電視臺大樓完全成了形式主義的東西,基本上就沒有什麼社會學上的意義。這類建築師的設計讓我感到非常地困惑——建築真的就只是造型藝術?
Q:您怎麼看待自己的設計作品?
闞忠彥:算下來我的建成作品還比較多吧,在深圳中心區已有7、8個高層了,但總覺得自己缺少些東西。我看自己的作品,往往看到的是缺點,並不認為它們很完美。我想我的作品大概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向大師模仿和學習階段,這無可厚非,好的建築都會影響到我們的設計,這一階段我主要向建築大師們學習。這其間的作品有深圳商會大廈和中心,新華保險大廈,深圳氣象塔等等。
第二階段是建立自己的建築手法和建築語言,形成自己的建築風格,被社會美學認可,這一階段我基本上做到了。這階段的作品主要有深圳榮超經茂中心,中信井岡山國際會議中心等。
第三階段我希望我的做品具有很強的生命力,它應該有靈魂。這一點我還沒做到,如在長沙聯想會所,正在嘗試着。這一點我學習的對象會很多,有農民,城中村,還有原始人的部落生活的狀態。主要是希望在聚落中找到人類文化的基因。讓我們的建築更有生命力。
我有一些不理解的事情,有些建築師往往覺得自己的作品很完美。林肯都說過,事情99%都是不完美的。反思和學習才能夠進步。
建築師的設計應該有一定的人文關懷
Q:什麼是聚落的美學?為什麼對聚落這麼迷戀?
闞忠彥:這些年我主要就是做商業建築,公共建築也有一些。按我個人的興趣,更想從事學術、大學等公共空間的建築的設計。
大學時代我在杭州上大學,有一次自己心情不好,來到一個古老的村莊,她帶給我一種“上善若水”的感覺,當時的還是學生,希望自己的以後建築設計都具有這種氣質,用空間給人以心靈上的關懷。
後來又讀了原廣司〈聚落100〉對我影響很大。現在的建築最缺的就是人文關懷,建築師最應具有的品質就是人文精神。有很多古老的聚落具有一種至今依讓我們現代人迷戀的美學,最重要是裏面充滿了人文情懷,在那裏,人和人之間,人和自然之間都有對話,每個空間都有靈魂和生命。
我發現,現在的公共空間也商業化和聚落化了,好多日本、美國的博物館和商場結合在一起,和商業掛鉤。現在都是娛樂化,純粹的建築已經很難見到。其實許多建築現在更象一個大的聚落。
Q:有人說,建築是石頭的史詩,說明的是它的長久性。
闞忠彥:建築蓋好了,但終究都是要死亡的。我們周圍的城市都是亂糟糟的,這都是建築師做出來的。為什麼會這樣,沒有一個建築師來反思這個問題?這跟建築師的責任也是有關係的。像今年的雙年展,好多建築師提出了以建築來解決社會問題,有的建築師說是根本解決不了的,這是建築師無能為力的事情。
Q:有時候社會或建築師自己也可能把自己的職責無限放大了。
闞忠彥:建築師有好多不太切合實際的一些構想。
我去看了雙年展辦得還是不錯,可能我自己的功底不夠吧,有好多展品我還沒有看懂。雙年展的主題是城市再生,這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命題。從古到今,多少個繁華的城市都要死亡,美國的好多城市按照雅各布的觀點,也已經死亡了。我們現在的城市有的在生長,有的在死亡。建築師應該多關注城市發展中的一些實際的問題,不能只顧着製造一些一鳴驚人的效果和自己的主觀的臆造。
有些建築師給人像是明星在T臺走秀的感覺,如果建築師成為T臺秀的人,這是很可怕的。我也看到一個很有名的時裝展,T臺上的美女如雲,但是這個服裝拿到現實中來穿是不可能的事情,放到現實中也沒一個人敢穿。
雙年展允許老百姓的參與,但是那些傳統的手工建築師沒有介入,像少數民族很厲害的手工建築師,功底很強,結果他也只是一名普通的觀眾。一些職業建築師和房地產的建築師沒有參與,其實這些建築師對社會問題有時往往是體會最深的,只是有時不方便表達自己思想。我們做建築的自己很清楚,這個房子蓋好了,房子的缺點自己清楚,房子過了多少年有些什麼變化,但是很多不會說出來的。
Q:雙年展我參加過兩屆,我認為他們都是把主流排除在外的,將邊緣化的東西拿出來激發人們思考。
闞忠彥:雙年展有好多建築設想,但是有一些建築的設想,給我的感覺有些虛無。萬科搞過一個學術研究,在他們的一個樓盤每年都會對環境的變化對人的行為的影響進行一些調查,書名叫《萬科的主張》,其實這才是對我們現實生活的意義特別重大的,對建築師的啓發更大的。當時對我在社區的概念理解上影響很深。
Q:像庫哈斯之類的國外建築師,這些年在中國,您對他的建築怎麼樣看?
闞中彥:人們可以喜歡他也可以不喜歡他,這是人們的權力。我個人覺得中央電視臺的,我還不太喜歡,背離了一個建築的初衷,有一種譁眾取寵的感覺。像庫哈斯,他原來是記者,後來成為國際上非常著名的建築師。他最初進入建築的行業是以社會學的觀點,例如在中央電視臺的方案階段,他提出了一個“工作環流”的概念,我當初覺的這個概念特別好,但實際上這個概念是實現不了的,這個概念就是為了呼籲那個造型而存在的,整個大樓的核心筒還分包給美國一家國際大公司,他們對庫哈斯的評價就是“他不懂建築”,我曾經有一種被他呼悠了感覺,我想很多人都有這樣的感覺吧。就這個問題我曾經和庫哈斯的學生爭辯過,他認為那個“工作環流”實現不實現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那個形式能夠蓋出來。試想一下,一個號稱社會學家的建築師,最終還是在追求建築形式,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悲的一件事
他的建築是好是壞,我覺得將來歷史檢驗吧。
有學者寫過一本書說,書名叫《應該絞死建築師?》,談的就是建築師為了追求主觀形式給社會帶來的災難性的後果。如果建築師為了一個形式,沒有解決社會問題,卻創造了新的社會問題,耗費社會資源,社會對於建築師的看法和評價是會負面的。
Q:現在社會都希望建築有標誌性。
闞中彥:太流行的東西很快會過時,如果說它有標誌性,也許未來還有更超過它的。不像以前的,剛改革開放的時候,人被刺激一下就會興奮,刺激得太多了已經有些麻木了。
從創新的角度上來講,對建築師來講現在是很難的一件事情。所以很多建築師就從不符合常規理論的角度來做建築,像中央電視臺大樓、國家大劇院都是這種思維下的產物。現在媒體有報道安德魯很迷茫,當初他覺得國家大劇院空前絕後,以古老的北京城作為背景,來襯托他的這個作品,後來發現外觀特別的建築越來越多,古老的北京城市背景已經不存在了。有篇文章寫他的想法,說如果現在再做國家大劇院也許他就不這麼做了。在短短的幾年時間,中國出現了這些很危險的結構的建築,這種建築結構在人類歷史上都是都沒有過的。
Q:有過建築學經歷的人講,現在的建築師只是需要手繪圖漂亮,就可以成為一個好的建築師。
闞中彥:我覺得不太一樣,我覺得建築師應該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更關心人。做住宅要更關心整個小區的尺度,建築本體的空間感和舒適感。
有一句話,世界是由兩個人創造的,一個是上帝,一個是建築師。以前的建築是給皇帝、給神設計的,不是從人的角度來考慮設計,也不是給人住的,國內、國外都一樣,像意大利有名的建築師以前做的都是教堂、宮殿,我國的是故宮、天壇。以前的建築師是神的建築師,現在的建築師更像是平民建築師。建築學並非是一種隨心所欲的藝術活動,而是一門基於科學,解決問題的實用專業。而且,問題不應由設計師自己來設定和臆造的。現在的建築最缺的就是人文關懷,建築師最應具有的品質就是人文精神。
Q:這是不是意味着現在的建築師比以前的建築師更容易做?
闞忠彥:現在不管是大院建築師,還是明星建築師,在這個時代其實都挺幸運的。梁思成等建築界老前輩,他們之前,中國沒有系統的建築理論體系,頂着敵佔區的炮火、冒着生命危險做研究,而他的建築設計方案被毛主席批評說浪費,遠沒有現在社會的建築師這麼靈活性,現在大家可以自由地發表言論、研究什麼理論、自由地設計。只是現在要成為建築大師,要求會更高,就象要成為絕頂武術高手,既要會易筋經也要會獨孤九劍。
我很害怕傳統成為博物館式的
Q:中國傳統建築大部分是人們長期的經驗積累,上輩人傳承下來的,是非常優秀的。
闞忠彥:但是那些東西也在逐漸消亡,我就害怕中國這些傳統變成博物館式的。我前一段去過侗族的寨子的手工建築師,他的建築功底、尺度觀念,目前在中國大部分職業建築師也達不到的他的水準。但這類手工藝,已開始慢慢失傳,變成博物館的收藏品,那真的挺可怕的。我始終認為,他們逐漸能跟潮流結合總是會有衍生的。例如,日本的建築大師隈研悟在哈佛大學學完了研究生,回到日本又象日本的農民工匠學習,才設計了完美的作品。
我們的城市總是要發生變化的,但我覺得這些變化是特別複雜的事情,一下子很難說不清,也很難去預知。雙年展裏關注城市怎麼再生,但我認為城市怎麼慢慢的死亡,也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就像醫生,知道最後結果肯定治不了,你只知道病因發展的過程,才能做一個好醫生。
我在做金光華廣場設計的時候,感觸特別深。羅湖中心區是深圳最繁華的中心區,現在已經衰落了,當時做金光華的時候就有一個課題,用金光華帶動它周圍的商業,包括整個氣氛。但是通過規劃設計,也沒有達到當初預期的效果。
Q:當時你們接到這一個案例之後,經過分析嗎?
闞忠彥:那個分析很多。一開始那邊搶劫、吸毒的不良現象很多,周圍變成低收入者聚集區,本來是有高檔社區,但沒人在那兒住,覺得很亂,現在還好一些。之前城市管理者、建築師應該是都沒有研究它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建築師、規劃師對城市不加以研究,建築和城市一開始註定它會提前死亡。
Q:您到國外也參觀考察過,心底應該把我們建築與他們有過對比,怎麼評價他們?
闞中彥:以前,也有很強烈的出國去看看的想法。就像通過看好來塢的電影,以為美國人都很漂亮,實際上生活給人的感覺並非如此。
當年上大學的時候看到外國的建築,以為在那裏每幢都是大師的作品,每個都激動人心。後來到實地一看,他們的房子很大部分不是標新立異的,整體規劃得很好。感觸特別深的是,他們注重對建築的維護,有的房子看着很新,其實已好幾十年曆史。
中國建築新蓋的房子號稱幾十年不落後,其實兩三年就落後了,並不是設計落後,而是發展商都沒有做經典建築、長久考慮的打算。
國外的城市化進程比我國早,積攢了很多經驗,也比我們先進,他們有很多的經驗供我們借鑑。
我出國也不是很多,有時間都是去國內的農村,村落裏面看看,我去過浙江江蘇、湖南、貴州、廣西、四川,新疆和西西藏等大部分中國地區的民居、古建築。作為建築師要從社會學的角度關注城市的變化,我每年都會拍一些照片,來對比城市的變化。
到國外參觀可以給我一些啓發的東西,國外和我們的文化差異還是存在的。但是我們將自己的傳統丟得太多了,建築師在設計的過程中沒仔細推敲很多東西。
Q:您從老的建築的考察過程中,你覺得有學到東西嗎。您提到的比較多的是他們不適應現代生活的發展。
闞中彥:我並非僅只看他們的形式,通過對這些建築的研究,我瞭解到了建築是會消亡的。我大學做設計的時候,我就想把中國的建築和傳統,包括空間、美學觀點,能用到自己的設計中來,其實是件挺難的,也還是可能的。現在的建築設計跟中國的傳統文化完全是斷開的,但是我們畢竟和自己的傳統的文化分不開的。例如在中信井岡山國際會議中心的設計中,就把傳統的竹工藝發展成現代的材料,來帶動當地的經濟的發展。
我擔心的只是把它們變成博物館裏的一個展品。
Q:現在很多的人都說,建築師只是在抄襲。
闞忠彥:以前我比較駁斥這個觀點,但現在我覺得中國有個重要的現象,發展商開始求精求宜。他們覺得人家先進就學,學他們的外形、施工等各方面,雖然他們完全是把國外的建築形式搬過來,但是做得比國外的還好。他們的職業精神,放低的心態,百分之九十的人做不到,沒有一定的恆心也不到,這些都是值得尊重的。這種現象是告訴人們要尊重工藝,我們在這方面做的不夠。同樣是大師的作品,在中國建,就有可能被糟蹋了。世界上最尊重工藝的兩個地區就是日本和北歐。我們應該向人家學習。
建築師最早做的設計,不都是沒有自己的手法?都需要去看書,向前輩學習,但關鍵要超越別人。
Q:現在整個社會都在提倡生態建築,您對此有研究嗎?
闞忠彥:我沒有特別研究。首先人們要有生態意識,其次作為建築要保證人的最基本要求,不必把生態想得太複雜。“建築是詩意地棲居”,現在很多建築都做不到。比如現在我所在辦公樓,雖然是甲級寫字樓,但連窗戶都不能打開,開窗也只是一道縫而已,通風效果很不好。但如果改成全推開的,雖然只是小小的改動,會帶來很高的成本,於發展商來說,他可能不樂意。對於我們來說,可能以前原始人的居住是生態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