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長期沉睡着一個驕傲的神祕主義者。
……我,十足的反天主教者,但本質上,卻依戀着靈魂中的城堡和通往光明的祕密而幽暗的通道。
——謝閣蘭(Victor Segalen),《中國書簡》
一
重慶白象街,入口是菜市場。因為一直下着小雨,地面又濕又髒,兩邊是低矮的普通紅磚居民樓,穿過菜場才發現僅存的半條老白象街,微微傾斜,也就百來米,一棟挨着一棟,就像連體嬰一樣的灰磚小樓。門楣上“汪全泰號”的字已經看不清,門口一邊兩個暗紅色木質雕花鏤空拱形窗,門口掛着一排正在滴水的衣服,幾個洗衣服的婦人坐在門廳裏,旁邊是廢舊電器收購點,堆着一堆廢舊泡沫,有人在燒東西,煙霧一下子籠罩了整條街,味道刺鼻難聞。
樓梯伸手不見五指,要摸着扶手上樓,二樓彭婆婆正在睡覺,被洗衣婦人叫了起來。老人在這住了50多年,家大概20平米左右,被木板隔成2間,褪了色的木質地板,旮旯裏還隱約見些紅漆,靠窗的房間空氣清新,望出去就是長江,天花板大概3米高,被主人家架出一個閣樓做臥室,頂上均勻分佈數個圓環形浮雕。婆婆很熱情,一把把我拽進屋裏,“以前這裏是洋人住,三層樓高,上面還有天台,中間是個天井,是洋人休閒的地方,現在做了廚房,把光都擋住了。這裏二、三樓原來是跳舞的,頂上面還有吊燈,漂亮得很。你看、你看,上面這些‘陀陀’就是原來掛吊燈的地方。原來樓梯扶手上都鑲着銅板的,左邊雕龍右邊刻鳳,可惜,都在大煉鋼鐵的時候撬起克了”。她反覆叨叨,“不像現在,像個叫花子屋裏。”
與白象街隔江相望的南濱路,百年前的法國水師兵營就在路邊,面江的牆上架着“香榭裏1902”的招牌。沒有消費的話,每人得花20元買參觀門票。大門位於主體建築的右側,是色彩濃烈的中式牌坊,門楣呈金字塔形的三層,最上面一層是水師的標誌,錨的形狀;第二層從右至左寫着繁體字的“大法國水師軍”;第三層刻“MARINE FRANCAISE”。後院建築與主樓形成“回”字佈局,中庭角落有小水池,歐洲中世紀古堡風格,白的牆,黑的木質欄杆和地板,暗紅門窗,拱形窗走廊,爬山虎佈滿牆壁。偶爾有服務員端着盤子從中間穿過,餐具碰撞的聲音,汽笛鳴響的聲音,混雜在劉歡的《心連心》背景音樂中,北京奧運剛剛結束。
二
武漢江漢路的盡頭,靠近長江的地方,聳立着江漢關鐘樓,原海關大樓。三層樓高,底層是大塊的岩石堆砌,地下室的窗戶一半露出地面,正面6根希臘神殿式愛奧尼克柱子,頂部的鐘樓還在用,羅馬數字鐘面,正點的時候鍾會響,幾公里外都聽得到。牌匾上從右至左用繁體寫着“江漢關”三個黑色的大字。與江漢關緊挨着的是原日清洋行,風格顏色都很相似,兩棟大樓之間就是漢口最繁華的步行街入口,沿江大道在這裏有個明顯的90度轉角。
清晨,小雨,一位穿着背心的老人坐在海關大樓對面銀行的臺階上聽收音機。於是,我們就走上前問路,老人底氣很足,手往北一揚:“往那邊走,那裏的洋樓做得考究,蠻洋氣的,都是洋人建的撒,石頭堆起來,紮實得很。”我們順着那個方向從早上7點一直到傍晚6點,從江漢關到一元路市政府,中間的小路迂迴穿行,走幾步就會有發現,多為舊時銀行、各國領事館舊址、洋行舊址,而現在有的仍然是銀行或國家單位。
在洞庭街和青島路交界的路口,有一棟呈三段式架構的建築,大門對着十字路口,前面蹲着幾個扁擔和民工模樣的人,不均勻的土褐色牆壁,拱形石頭大門有一半被油煙燻得黑漆漆的,門楣上有一顆凸出來的五角星,窗戶有的缺了玻璃,角落的牆壁上覆蓋着苔蘚,電線裸露,亂七八糟的穿來扯去,個別陽臺用紅磚封住。門廳樓道里沒有燈,樓梯是螺旋形上升,牆上開着層次錯落的小窗戶,中間天井是廢棄的拉閘電梯,二樓居然還有人辦公,原是某衛生部門,走道上堆着廢舊的桌椅,木質地板上都是粉塵,連體的後段式建築一半已成了民居,因有人盜竊,本可通到主樓的通道便堵了。
三
南京下關區寶善街路口,原民國揚子飯店便坐落在此,現為下關區公安分局所在地。公安分局背後緊貼民居,大門朝着寶善街,門對面是一溜大排檔。側面向着中山北路,被圍牆圍了起來,路邊茂盛的法國梧桐擋住了建築的大部分。原民國揚子飯店坐北朝南,構圖集中,造型呈簡單的幾何樣式,木樓梯,木地板,木屋架,樓高三層,地下室一層,黑褐灰白色系的城牆磚,西洋圓拱髮捲窗戶,外牆玲瓏浮凸,有飄窗有拱門,老虎窗高低錯落,搭配方底臺式大紅色屋頂,非常醒目。因為街面很窄,為了能拍到全景,我們攀上對面6層樓高的居民樓,走道的窗戶正對公安局,中間夾着低矮的藍色屋頂平房,上到六樓,對面的這座英國中世紀城堡式建築便一目瞭然了。
而在下關區貨運碼頭附近找到一條連地圖上都沒有標的“大馬路”,兩幢原江蘇郵政管理局大樓呈弧形排列,地上三層,地下兩層,正面外牆寫有“1918”字樣。白色的外牆,立面有外廊,寬厚的屋檐,平屋頂。樓頂建有一座圓頂的兩層塔樓。建築物的柱側、檐口、腰線及門楣等處都塑有圖案精美的浮雕。靠近路口的建築現在是長江水利委員會水文局,另外一棟被一間郵政學校和人力資源公司還有其他小貨運公司分開租借,一樓倉庫裏堆着一箱箱牛皮瓦楞紙的貨物。大樓內部空間寬闊,壓花方鐵欄杆,硬木扶手,樓梯寬2米左右,而二樓的內廊目測寬5米,樓中部設有兩座採光天井,走廊沿天井佈置,房間圍繞在天井四周,郵政學校大概已經搬遷,剩下幾個行政人員,沒有一個學生。
四
上海。靠近外白渡橋的整條圓明園街都是老房子,等待着翻新,無人居住,除了進駐的保安。街上停了十多輛各旅行社的大巴,旅遊小姐拿着小旗子領着一撥撥的遊客從我們身邊過去。
原美商旗昌洋行便坐落在圓明園街與北京東路交界,三層樓高,對着路口的拐角呈圓弧形,頂層有尖頂塔樓和老虎窗,顏色異常鮮豔,一樓牆壁為紅色,紅的木窗戶被夾板封住釘死、紅的鐵門上鎖着生鏽的鐵鏈和大鎖頭,二、三樓牆壁則均為白色,紅色木質窗戶垮在一邊,半橢圓形突出的大門朝着圓明園路,由4根愛奧尼克柱子支撐,門上是這座建築唯一的圓底豎長形窗臺。旁邊是原中華基督教女青年會,立面很平整。往北是原蘭心戲院舊址,鋼筋混凝土結構。緊挨着戲院的是真光大樓,臨街的一面保存完好,褐色面磚,外面以銳角狀豎線條裝飾,出女兒牆收頭。後面連體的大樓,門窗已全部拆毀,敲下的殘垣斷壁就堆在兩棟樓中間,穿堂風一吹,灰塵就揚起來。
看門的保安彈着身上的灰,說:“裏面這樓沒用了,要拆。這裏要改成奢侈品步行街了,剛才市委的人才過來視察,不知道是被意大利還是哪裏的財團買了,都是老房子,你們遲點來就看不到現在這樣了。”
可能檢查組的人剛走,他顯得有些緊張:“你們趕緊拍,拍完去對面看看,那裏是原來的英國領事館,也是外灘最早的洋建築,上海最著名的‘鄉村俱樂部’就在那,連很多老上海都不曉得,那些英國人喝完咖啡就到江邊散步,劃個區域出來,寫着‘華人與狗不得入內’就是從這裏來的啦!”於是,我們轉身去拍欄杆裏的原英國領事館,欄杆那邊是一大塊草地,修建得很齊,草地上兩隻寵物狗正在撒歡。原領事館四坡頂,頂部用中國蝴蝶瓦,兩層樓都有券廊,磚木結構,臺基高,門窗有圓拱形也有平拱形。上海外灘源就在這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