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到處瀰漫着慾望,充滿黑色幽默,讓人抓不住中心。

  我們的內心,彷彿在蛛網般密集的都市高架橋上狂奔,眼神迷茫,不知去往何處。

  碼頭上,暮色降臨的時候,站在朝天門碼頭上,會看見重慶這個城市的“真身”。嘉陵江在此與自西而來的長江交匯,渾濁的黃水與長江的清流擁抱在一起,往下游滾滾而去。兩岸的照明燈把長江照得通體透亮,停靠在碼頭上的遊輪循環播放着讓人怦然心動的廣告語:“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好耍不過重慶的金碧輝煌。”——“金碧輝煌號”遊輪推出的業務是“兩江遊”,船上有茶水和晚餐出售,門票10元一張。

  碼頭上,很多孩子在戲水,兩個只穿一條褲衩的成年男人攀着鋼纜抽菸聊天,更多的男人在靠近岸邊的江水裏起伏不定;操着廣東口音的小販試着向每一對情侶推銷孔明燈,若是成功,他會幫你點燃,陪着你看它緩緩升空,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一羣少年在狹窄的石梯上玩山地車,眼看將要衝撞迎面而來的行人,卻迅即從斜坡上滑了下去,或雙手提着龍頭躍上另一級臺階。廣場人頭攢動,老人組成數個方隊,跳舞、健身,情侶坐在石凳上竊語,年輕的母親推着孩子散步,棒棒、保安和外地遊客填滿了這裏的每一寸空間,他們周圍是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熱風和震耳欲聾的各種噪音。朝天門碼頭是城市草根階層的天堂,雖然作為城市中心的解放碑就在不遠的地方,但是對低收入人羣和外來務工人員來說,這裏似乎有着更多樂趣。也有更時尚一點的去處,那就是能把江景盡收眼底的“嶼咖啡”和“錦瑟畫廊”。“嶼咖啡”是一位留法歸來的建築師和一個重慶美女合開的,本地文化名人常會帶外地朋友去那裏坐坐,在撐開的陽傘下享受夜色:“錦瑟畫廊”則因觀者寥寥,索性很早就關了門。

  只要不是陰冷的冬季,在朝天門碼頭上,你都能看到最典型的重慶世相。重慶直轄之後城市發展很快,到處都建起了商業區、歐式一條街,各種高檔品牌專賣店內也是人羣擁擠,但在老一輩重慶人的記憶中,圍繞着碼頭和城門展開的市井生活,似乎更能代表老重慶的滋味。

  舊時重慶人的生活,多半是圍繞城門展開的。過去重慶城門有“九開八閉”十七門之說,1927年,為拓展重慶的城市空間,重慶第一任市長潘文華主持成立了新市區管理局。此後,重慶城牆紛紛被推倒,封閉的重慶城從此由狹小的渝中半島向外擴展,逐漸演變形成了重慶市區現在的規模。半個多世紀過去了,如今得以保存下來的只有東水門和通遠門。

  東水門在渝中半島正東,城門並非正對江面,而是朝向北面,清朝之前去南岸採買郊遊或往來滇黔的旅人,都得穿過東水門,去碼頭乘船,因此很長一段時間裏,這裏人煙稠密、街市繁華。當時重慶的八大會館,就有湖廣會館、廣東會館和江南會館建在此處。不過兩個重慶也有相遇的時候,在原址上重新修復起來的湖廣會館、滄白路的洪崖洞商業區和整修之後的通遠門,就是這樣的嘗試。既保留了老重慶的韻味,又有了新重慶的時尚氣息。

  這就是重慶,一個充滿喧譁與騷動、新舊雜陳,不乏魔幻現實主義色彩的現代之城。

  “下江人”在重慶長航工作了一輩子的周芝文快滿80了,但仍然身板硬朗、精神矍鑠,每年都要獨自外出旅行,最遠的地方去過香港。他原籍湖北秭歸,這個地方向來以出產優秀船員著稱,因為長江到了這一段灘險浪急,靠江吃飯的人,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憂。但這並不影響秭歸人對長江與生俱來的感情,孩子們從很小開始就和大人一起弄水,等到年紀稍大,就可以上船謀生了。

  他十幾歲就在民生公司的“江川號”上當船員,當時像他這樣的中國船員,主要的工作就是給船上的外籍船員當服務生,被稱為“西崽”。外籍船員相對比較空閒,有時整整一個下午坐在甲板上閒談。在漫長的旅行中,他們講曾經去過的城市和那些城市中發生的事情,一邊喝酒,直到傍晚來臨,天氣漸漸涼下來。

  從這些外籍船員們斷斷續續的談話中,周芝文發現這個世界比他想像的要大很多。偶爾,也有一些有身份的陌生外國人隨船旅行。他們從上海或南京上船,沿着長江一路上行。在炎熱的午後,他們躲在客艙中喝加冰塊的酒、午睡。當船進入三峽,他們會來到甲板上,拿着蔡司相機相互合影,站在甲板上大呼小叫。

  一艘在長江上循環往來的慢船,成為少年周芝文的全部世界。

  有時一覺醒來,外面是繁華的上海碼頭。花花世界的聲色犬馬讓他困惑,也讓他驚奇。也有時候,船停靠在燈火稀疏、人煙寂寥的鄉村碼頭。船在不同的城市碼頭靠岸,周芝文也漸漸熟悉了不同地方的風土人情。他甚至能惟妙惟肖地說漢口、南京、上海等地的方言,當他在不同的城市操起當地話和別人交談時,沒有人能看出他是一個外鄉人。

  直到很多年以後的今天,周芝文還能回憶起:在漢口某條熱鬧的街道上,他買下了有生以來的第一支鋼筆;在南京一個不起眼的小鋪子上,他掏錢給年輕的妻子買下胭脂盒;在上海,出於好奇,閒逛時他送給自己的禮物是一包駱駝牌香菸。那時,他已經很“有錢”了,每個月領薪水的時候,都要用桶去裝——解放前夕貨幣貶值,金元券、銀元券成為市面上流通的貨幣。周芝文後來在重慶安定下來,他的子女也都進了長航,他的一生註定與這個長江中上游的城市聯繫在一起。

  很多人都認為重慶人嗜辣,因為這個城市以火鍋全國聞名。其實這種看法並不完全準確,周芝文大女兒家的餐桌上就以淮揚菜為主,口味清淡,招待客人也常常是紹興黃酒。原因很簡單,女婿父輩也是來自江蘇的“下江人”。

  “下江人”是重慶人對抗戰時期來重慶避難的江浙、兩湖人的稱呼,後來把全國各地遷入重慶的人也統稱為“下江人”。從1937年開始,中日兩國戰事日緊,長江下游及北方各省不願當“亡國奴”的中國人紛紛攜家帶口避入重慶,至1945年,也就是國民政府宣佈重慶為“戰時陪都”那段時期,重慶市區人口已從之前的12萬猛增至120多萬。周芝文女婿家就是這百萬人流中的一戶普通人家。

  隨着國民政府“定都”重慶,大量的抗戰物資、工廠和學校內遷,同時帶來了許多新觀念、新的生活方式,而且其中還有大批量的高素質人才。當時的西南聯大,就在沙坪壩一帶辦學,還有更多的國內名校分佈在重慶及其周邊縣城之中。作家汪曾祺、史學家唐德剛都曾回憶他們在磁器口茶館中讀書的學生時代,史學家黎東方為了謀生,甚至不惜放下教授的身段,在茶館中開講《三國演義》;還有更多的文化人寄居在沙坪壩一帶,如老舍、冰心、梁實秋、豐子愷、徐悲鴻,而位於解放碑的“國泰大戲院”,則短暫擁有了張瑞芳、秦怡、舒繡文、陳波兒、黎莉莉、趙丹、白楊、藍馬、金山等一大批明星,每到霧鎖山城,日本敵機無法狂轟濫炸的季節,市民們就蜂擁至戲院看戲,這樣的盛況在當時被稱為“霧季公演”。

  抗戰勝利後,很大一批“下江人”留了下來,融入這個城市之中,他們的後代,就成為了地道的重慶人。

  “水流沙壩”重慶城戰前的重慶,偏居西南一隅,算不上繁華。雖然立城千年,歷史悠久,但因地域限制,鮮有機會與外界接觸,直到1891年,重慶闢為商埠,當時的長江流域被劃定為英國勢力範圍,各國商船和軍艦從此可以在長江上暢行無阻,也正從這時候開始,才不斷有西方人和日本人得以深入中國內陸腹地,撩開這個西南重鎮的神祕面紗。100年前,從上海乘船逆長江而上的日本人山川早水在《巴蜀舊影》中寫道:“重慶之外國人,幾乎只有五個國家的人。即日、英、美、法、德,雖不能與上海28個國家的人雜集相比,但作為四川唯一之開放地區而言,也可以說是微之又微。”

  這些先期進入中國西南腹地的外國人,除了使領館人員之外,就是經商、傳教或被長江沿岸各縣聘為學校教師。漫長的一個世紀過去了,西方人留在重慶的痕跡已經不多,僅有的幾處多集中在長江南岸。著名的法國水師兵營如今被改建成了一個有懷舊風的酒吧,是中產階層出沒之地,德國使領館則在風景區南山上面,周圍綠蔭環繞,視野開闊,推窗即能看見長江。不斷有遊人路經此地,站在落地窗前朝裏張望,臨走照例會感嘆一句:“這別墅修得有味道。”

  對重慶來說,長江就像一條文明的走廊,不斷有人進來,帶來更先進的文化和技術,不斷對這個城市產生影響,改變這個城市的人口基因(重慶多美女即與此有關)、文化基因,使她與中國西南別的城市氣質迥異,但同時,也決定了這個城市面目模糊,用重慶本地話說,這裏只有一種“水流沙壩”的碼頭文化,簡單、粗率、很少積澱,以致她既沒有上海的海派風度,又沒有成都人對“雕刻時光”的耐性,更缺乏她所羨慕的香港味道。

  重慶就像一個時光的中轉站。一邊是高樓林立,時尚男女在奢華的商業區進進出出,似乎能聽見他們兜裏迴盪着金幣碰撞的響聲;一邊是老街深處的青石板路和沿途為棒棒和低收入人羣所佔據的小旅館、小飯館、理髮店、舊書鋪。不過這兩種生活並非涇渭分明,對很多如今坐在全江景寫字間裏上班的人來說,高樓背後那片低矮的老街裏,就有他們對童年的全部記憶。

  但重慶人似乎對帕慕克所謂的“呼愁”越來越沒有興趣——“我所說的是太陽早早下山的傍晚,走在後街街燈下提着塑料袋回家的父親們;隆冬停泊在廢棄渡口的博斯普魯斯老渡船,船上的船員擦洗甲板,一隻手提水桶,一雙眼看着遠處的黑白電視;在一次次財務危機中踉蹌而行、整天惶恐地等顧客上門的老書商;抱怨經濟危機過後男人理髮次數減少的理髮師;在鵝卵石路上的車子之間玩球的孩子們;手裏提着塑料購物袋站在偏遠車站等着永遠不來的汽車時不與任何人交談的蒙面婦女;博斯普魯斯老別墅的空船庫;擠滿失業者的茶館;夏夜在城裏最大的廣場耐心地走來走去找尋最後一名醉醺醺主顧的皮條客;冬夜趕搭渡輪的人羣;還是帕夏官邸時木板便已嘎嘎作響、如今成為市政總部響得更厲害的木造建築;從窗簾間向外窺看等着丈夫半夜歸來的婦女;在清真寺中庭販賣宗教讀物、念珠和朝聖油的老人;數以萬計的一模一樣的公寓大門,其外觀因髒污、鏽斑、菸灰、塵土而變色;霧中傳來的船笛聲;拜占庭帝國崩潰以來的城牆廢墟;傍晚空無一人的市場……”他們喜歡新的、時尚的、酷的東西,他們沒有時間坐下來懷念過去,對他們來說,如果必須要懷舊,他們唯一的選擇也許就是火鍋,這大概是唯一能夠喚起他們溫情的一種屬於重慶的記憶。他們每個人都想買龍湖的大房子,開奔馳寶馬,去“得意世界”(酒吧街)無限制地開洋酒暢飲——重慶籍導演張一白說重慶是“停電的香港”,而重慶的年輕一代最想複製的也許就是香港人的生活方式,哪怕打個折扣也可以。所以,就我的感覺來說,重慶有時候的確就是《瘋狂的石頭》中的那個城市,到處瀰漫着慾望,處處充滿黑色幽默,讓人抓不住中心。我們的內心,彷彿“黑皮”在蛛網般密集的都市高架橋上狂奔,眼神迷茫,不知去往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