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是一門藝術,而藝術是沒有國界的。近年來在我國中標的絕大多數都是國際第一流建築師。

  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建築界開放的步子明顯加快。一個重要標誌是,在國際範圍引入競爭機制,一些重要建築都實行國際招標,從而拓寬了我們的視野,更新了我們的思維,併產生了一些引人注目的作品。

  誠然,不少項目被外國設計師所奪,但這是我們融入國際建築潮流的開始,就像當年加入世貿組織一樣。只有這暫時的付出,才有我們將來在國際競逐中勝出的一天。

  國家大劇院的設計競標第一輪評審後,參與競標的我國一個設計組回來就驚呼:“我們自愧不如!”——看到差距了,這意味着反思意識的萌發。因此,此後幾輪設計競賽就採取了中、外建築師(組)一對一合作設計,以鍛鍊我們的隊伍。最後法國設計師安德魯的方案中標後,在不斷完善設計和施工過程中,中國建築師也始終在其中起作用。國家游泳中心“水立方”的設計也是中外聯合進行的,但“水立方”的靈感是中方建築師首先捕捉到的,並在2004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上獲得大獎。說明中國建築師一旦融入國際氛圍,很快就能進入狀態。最近,坐落在天津的350米高的中鋼國際大廈就是由中國建築師馬巖松中標的。

  建築是一門藝術,而藝術是沒有國界的。近年來在我國中標的絕大多數都是國際第一流建築師。與其他藝術家一樣,現代建築師的一個基本信條是:以重複為恥,即他既不重複前人的,也不重複他人的,甚至也不重複自己的。因為重複是匠人的習性,而創造才是藝術家的本色。因此對於世界級的建築師來說,獨一無二的“這一個”才是他的追求。不難想像,在這樣的時代特點下,新、奇、怪的建築層出不窮就成為不可避免的現象。

  無疑,現代藝術(包括建築)的美不等於新、奇、怪,但無數新、奇、怪的總體中必然包含着現代的美。舉世聞名的悉尼歌劇院就是從眾多的“後現代”建築中脫頴而出的佼佼者,她嶄新的建築語言與多意象的造型受到全世界公眾一致的讚譽,以至剛到“而立”之年就被聯合國確立為“人類遺產”了。它是世界建築界最年輕的人類遺產。

  這十幾年來,我國請外國建築師設計的建築物數以百計,顯然,要求每個設計都盡如人意是不合理的。藝術創作和實驗是智能的高消耗,歷來是成功者寡,平庸者眾。在我看來,近年來拔地而起的一批大型建築中,還是有一小部分是值得稱道的。如上海浦東的金茂大廈,它的靈感顯然來自中國的古塔,又是古塔概念的延伸,令人想起古巴比倫人建造“通天塔”的奇想。

  在北京,負責央視大樓設計的庫哈斯與“鳥巢”的設計者赫爾佐格一樣,都是國際建築界的最高獎——普利茨克建築獎的獲得者。他設計的這座摩天樓在兩幢大樓的180米高處分別挑出70米,然後合龍,這是對建築力學極限的挑戰。它因此被戲稱為“雙柺樓”。是的,它的美來自“雙柺”的驚險和諧趣,有強強相剋相生的寓意,又有科學與美學的交響。這個“側面S正面O”的“巨無霸”還有一種“力”的韻味。

  國家大劇院的外部造型引起很大爭議,主要意見是認為它與周圍建築“不諧調”。但我認為,設計師用“反差”的美學原理來處理這一特定場合的空間難題恰恰是明智的。如果他從“諧調”出發,以一座金碧輝煌的“中國式”的高大建築與人民大會堂並立,勢必與大會堂這座標誌性的政治建築形成“爭”的架勢,這顯然是不合適的。現在它採取“讓”的姿態,以一個弧形的“大鵝蛋”靜臥一旁,單門獨戶,與周圍不爭不搶:向東,它沒有以高大垂直的立面擠壓人民大會堂,而且它主動向南後退70米,從而把主要視線讓給了人民大會堂;向北,它足不出戶(四周是水),而且默不作聲(沒有窗戶),因而與中南海的寧靜保持和諧。它靜臥水中,又以園林相護,這又與古都從後海、什剎海、北海到中南海的整片園林水系融為一體。此外它把大半體積藏入地下,騰出地上大量空間,從而與長安街的整體美學特徵——疏朗——保持諧調。因此我稱之為“不諧調中的大諧調”。它煥發着新的時代氣息,與周圍建築近鄰們形成古今“對話”的格局,成為“後現代”建築理念的體現。

  “水立方”是奧運建築的亮點之一。其原創性的價值體現在“少即是多”這一悖謬的審美效應,即它以反差性的美學原理處理奧運中心的空間格局,對中心另一側形體高大、結構複雜的“鳥巢”體育場採取“讓”的姿態,以外觀上的低矮和“無為”表示對“老大”的尊重。這種“無為”是一種“犧牲”,反而成為它存在的依據,因而與“鳥巢”取得平等“對話”的資格,或者說戲劇性的互相輝映。它以絢麗的藍色外貼面使整個建築彷彿變成一座巨大的凝固了的水立方,對建築功能具有極強的象徵性;構成外貼面的“蜂窩形”結構的每個六面體超穩定薄膜塊狀微微鼓起,有如水泡,隱喻着競賽的張力;此外它還以方形的造型呼應了中國古代城市規劃的常見模式。

  剛竣工的國家體育場“鳥巢”堪稱北京新建築的翹楚!它至少有五點讓我激賞:首先,在動物世界中,鳥的世界是相對和諧的世界,鳥也是人類最親近的朋友,用“鳥巢”作為奧運主體體育場的造型是最能喚起“萬鳥歸巢”的和平歡樂意象,因而最能體現各民族和平友好的奧運精神;其次,巢是飛禽的安穩棲息之地,是它們的“家”,它能喚起人們溫馨而安祥的情懷;第三,“鳥巢”在建築上採用“結構即外觀”的理念,這既是鳥巢構造的寫意,又是對中國傳統建築的結構特點——裸露——的呼應;第四,“鳥巢”整體造型採用扭動形大麴線,富有強烈的運動感和戲劇性,這既與體育場的功能完全契合,又與中國傳統建築的造型特點——曲線——相吻合;第五,“鳥巢”在設計和施工過程中挑戰了多種技術難度,採用了最先進的建築材料。因此我認為“鳥巢”的設計極富創意,與人文奧運、科技奧運、綠色奧運的精神完全一致,不愧是石破天驚的天才傑作,不僅在奧運史上創了記錄,而且在當代世界建築史上也將書上一筆。將來有人可能會忘記北京的這次奧運是哪一屆,但不會忘記這座“鳥巢”。她為北京城鑲嵌了一顆璀璨的鑽石。

  自從“現代”、“後現代”思潮興起以來,許多固有的美學信條都改變了。比如,“對稱”是過去一條重要的美學法則。但現在國際美學界普遍認為“不對稱”也是一條重要的美學原理。因此對待現代藝術,需要宏觀的文化視野,還需要“微觀”的藝術經驗。在這方面,與學問多寡不一定有必然聯繫。一個經常接觸現代藝術的出租司機與一個不經常接觸現代藝術的院士在對待同一件現代藝術作品時,我相信,前者發表的意見,可能比後者更在理。同樣,一個經常接觸或專門從事古典藝術(建築)研究的專家,他的大腦裏固有的審美信息已飽和,以致與現代藝術格格不入,而是堅持“泥古、厭新、拒外”的慣性思維。對於這類朋友的爭論我是向來不奉陪的。因為,你說得再多,他的大腦已進不去別的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