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很紅。

  在他為主題的盛大研討會上,他出席僅十分鐘後旋即消失;遊靈隱寺被飯局擾亂之後,他臨時獨自遁回上海;媒體見面會遲到之後,僅僅回答一個問題就宣告結束……

  他只是一個大孩子。不錯,正如你早就知道的,他就是土耳其作家200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罕·帕慕克(OrhanPamuk)。他的中國行藏一路早被媒體跟蹤包抄,從他與小販砍價與記者翻臉,從他的孩子氣到他的神祕“女伴”,八卦一一娓娓而來,有如娛樂天皇。

  托外文所與世紀文景之力,新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少有地拜訪中國,上海更成為其中國之行的最後一站。帕慕克小說在諾貝爾體系可謂少見的“好讀”,所以在全世界都不乏擁躉孺慕。

  雖然冷淡通透如錢鍾書,早早教導過我們要崇拜雞蛋無須崇拜母雞,但是好熱鬧喜小資的上海人怎麼會放過這次機會,籤售時不少人排隊好幾個小時,有媒體如此評價現場“從來沒有一位外國作家能在書城擁有這麼多忠實讀者”,而他的次日演講也吸引了陳村、孫甘露、陳子善等一干上海文化名人。

  儘管帕慕克的小說形式多變,敘述詭異,但是自覺與不自覺間,他所有作品主旨幾乎都指向一點:也就是傳統與現代性的衝突,或者所謂東西方文化之衝突。這樣的衝突不僅存在於土耳其,也幾乎存在於所有非西方國家,文化身份的差異混亂必然導向再度尋求身份認同,帕慕克在演講中指出,“像土耳其這樣的國家,這樣的人民,在面對西方的時候,會有一種恥辱。”

  瑞典文學院在獲獎致詞中稱讚帕慕克“在探索他故鄉憂鬱的靈魂時發現了文明之間的衝突和交錯的新象徵。”而這樣的“憂鬱”其實就是一種“呼愁”,這是土耳其詞語Huzun的音譯,代表了伊斯坦布爾集體憂鬱的氣質,帕慕克曾經如是解釋“‘呼愁’不是某個孤獨之人的憂傷,而是數百萬人共有的陰暗情緒。我想說明的是伊斯坦布爾整座城市的‘呼愁’”。“伊斯坦布爾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我依附於這個城市,只因她造就了今天的我”,帕慕克生於斯,長於斯,寫的也永遠是伊斯坦布爾的故事。

  古老的伊斯坦布爾處於歐洲與亞洲的交接處,一直是中東文明的中心,經歷了羅馬帝國和奧斯曼帝國。奧斯曼帝國瓦解後,一切似乎都變了,伊斯坦布爾幾乎就是一座廢墟之城,“時間幾乎遺忘了伊斯坦布爾的存在。我出生的城市在她兩千年的歷史中從不曾如此貧窮、破敗、孤立。”地理上的邊緣性與傳統的悠久無意間也直接導致現代性身份的迷失,昔日的帝國輝煌也成為今日不可承受之重,帕慕克的《雪》中分裂而又孤獨的詩人卡成為這種多愁善感情緒的直接物化,《伊斯坦布爾》也成為他個人的心靈史,家族興衰與城市更迭脈絡一致。

  “土耳其是一個文化和歷史都非常悠久的城市,在這種城市裏成長的人都對這個城市既愛又恨,你是怎麼處理這樣的感情?”這是帕慕克在上海籤售時候唯一回答的問題,也許他是對的,如果能夠回答這個問題,那麼其他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土耳其的西化運動開始於150年以前,在帕慕克看來,西化運動在土耳其並不是由西方人強加給土耳其人,而是土耳其人自發形成的,他斷言土耳其的經歷可以成為見證東方和西方可以結合的事實,他甚至認為每個人應該有自由去選擇他所喜歡的文化身份。

  上訴帕慕克式的樂觀在《白色城堡》中得到最直接的表現,這是帕慕克的第三本著作,也正此他才開始有意識地表現文化身份的現代性衝突,書中的兩個主要人物威尼斯學者與土耳其占星家分別隱射了東方與西方的接觸,隨着情節的推進,兩人從思想到行動愈加難以分辨。在故事結局,兩人的身份差異在白色城堡前被輕輕抹平,如水消失在水中。聯繫帕慕克對於“偽裝成他人”這個主題的狂熱,《白色城堡》這個富於隱喻的結局上可以附會成為東西和解同源。

  帕慕克在上海遭遇的隆重禮遇,某種程度上也來自國人對身份自我認同的渴望,與其說等待一個簽名,毋寧說期待一次朝拜,期待自我的迷茫能夠在他那邊有所解答。與伊斯坦布爾有些類似,被迫的開埠無意間成就上海這個移民城市,讓她一度成為遠東第一都會,在很多人眼中,這個城市在很多人眼中最吸引人的仍舊是她的舊殖民地風情,如今,她的所有榮光與困惑也仍舊全部來自於此。世代如落葉,城市成為文明最直觀的景象,每一個文學大師背後都有承載自己命運歸宿的城市,一如本雅明的柏林,博爾赫斯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保羅·奧斯特的紐約。不管帕慕克們的“呼愁”與樂觀如何婉轉,城市的自發生命力與世俗化速度往往超乎想像,在伊斯坦布爾終於決定加入歐盟之時,上海也重新開始熱切擁抱西方。

  “在土耳其,奧爾罕·帕慕克等同於搖滾明星、被人追隨的大師、心理醫生、政論專家,土耳其的公眾讀他的小說,就如同在搭自己的脈搏。”有英國評論家曾經如此評價帕慕克在土耳其的流行地位,有趣的是,帕慕克並不僅僅在搭土耳其的脈搏,他在世界範圍所引起的共鳴則影射了我們的集體迷茫,“呼愁”成為這個大時代的症候,西方也不例外。在籤售中,帕慕克成為不少媒體長槍大炮集體拍攝對象,咔嚓咔嚓,快門聲一片,而帕慕克則趁大家不提防,也掏出一個小巧的數碼相機,對着記者亂拍一通。這個互相拍窺探的細節讓我想到一句話:一面鏡子前面的另一面鏡子,伊斯坦布爾如是,抑或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