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梁先生持有那麼理性、善良的土地觀念,那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個知識分子憑良知秉持的—種烏托邦想法,而如今仍然有許多人堅持這種想法,就讓人感到有點悲哀。
中國建築界現代學術的開山祖非梁思成先生莫屬。梁先生在民國初年歸國,鍾情於宋代《營造法式》的研究,抗戰時期碾轉於西南西北,探索歷代遺存的建築。解放軍進攻北平之時,曾派人找梁先生點出北平城的文物古蹟之精華,以免炮火之燹,這一點深深打動了梁先生。威猛之師不破壞古代菁華瑰寶,確實能令視中華民族建築文化之傳存為生命的學者動“士為知已者死”的念頭。梁先生不跟國民黨去臺灣的另—個理由是,公有土地制度似乎正是現代城市規劃與建築理念能很好地施展的舞臺。這一點,梁先生可能比學經濟學的大學一年級學生還幼稚。
這也難怪,其時,經濟學尚未在中國萌芽呢。不過,亞當斯密的《原富論》早在那時的百多年前對世界發生了重大影響,惜未為梁先生所讀,或許是讀而未以為然。其時,現代主義建築思想正開始廣為傳播,現代主義建築的烏托邦從根本上批判資本主義制度,鄙視私有制,建築師們的普遍理想是為廣大勞苦大眾服務,通過大規模的住宅建設來解決大量人口的居住問題。因此,土地公有制似乎是最理想的選擇。這就是梁先生土地觀的學術與道德根源。

梁思成
而梁思成先生的父親梁啓超以其犀利的目光,看到了亞當斯密所看到的根本,啓超先生認為人類社會的和諧發展,有賴於土地及財產私有制的建立。一百多年後,今日的中國社會主義建設,也在醞釀着修憲以保護私有財產,但尚未觸及土地私有制的問題。五十年前的梁先生親身經歷土地公有制條件下的北京城市規劃與建設,這是一個非常痛苦、非常不符合現代主義城市規劃理念的過程。土地公有的北京被劃分為近25000個大院,蠶食了古城。這是一個典型的公共財產悲劇。毛澤東想要把北京城建成社會主義新城市,愛好古詩詞的他卻不喜歡封建帝王所留下來的古建築。大院林立,城牆傾毀,文物殆危,古城新貌的北京成為梁思成的傷心之地。
梁先生本來的願望是,在公有的土地上做一個優秀的規劃,再由代表公意的權威政府按照規劃來劃撥建設項目用地,如是,城市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土地也得到有效集約的利用。然而,這一理性的願望與北京的觀實差得太遠。毛澤東說,一張白紙好畫最新最美的圖畫,北京城市規劃的問題,可以說正因為不是一張白紙,所以畫不出最新最美的圖畫。其實,如所周知,即使是開創一個新城,也難以做好這—點,因為城市規劃與建設畢竟不是畫畫,人類生活的痕跡畢竟不是顏料的痕跡。
五十年前,梁先生持有那麼理性、善良的土地觀念,那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個知識分子憑良知秉持的—種烏托邦想法,而如今仍然有許多人堅持這種想法,就讓人感到有點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