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項改革不僅糾正了不合理的價格體系,而且打破了僵硬的價格管理制度,還帶動了計劃、物資體制的改革。這是對計劃經濟制度的重大突破

  價格問題越來越突出了

  1979年初,我調到國家計委研究室。當時,研究人員總共才四個人,兩個人研究生產力,兩個人研究生產關係,我和魏禮羣是研究生產關係的。

  1979年7月,國務院財經委成立體制改革研究小組,由張勁夫領導,一開始實際參與這項工作的是國家計委綜合司處長柳隨年和我。我們兩個人召開各種座談會,聽取各方面的意見。我們寫出初稿後,由張勁夫主持又開了一系列座談會。1979年12月3日形成了《關於經濟體制改革總體設想的初步意見》。1980年初,由李先念主持人大財經委員會討論通過,我國第一部經濟體制改革總體規劃下發試行。

  在整個文件起草過程中,張勁夫沒有傳達上面什麼指示,也沒有感到來自哪一方面的壓力。過去歷次經濟調整總是在中央與地方的關係上兜圈子,而我們設想要有些突破,在國家和企業的關係上動腦筋,把單一的計劃調節,改為計劃調節和市場調節相結合,以計劃調節為主,注意發揮市場調節的作用。

  擴大企業自主權、在經濟中引入市場機制後,隨即出現了新的問題。價格問題就變得越來越突出了。價格不合理集中表現在能源、原材料等基礎工業價格低,加工工業品價格高,造成的結果是,基礎工業越來越跟不上加工工業的發展。

  1984年,我在國家體改委宏觀規劃組任處長。國務院開了很多次會議,討論價格改革問題。小調解決不了問題,大調經濟承受不了。煤炭價格調一點點,電力就要漲價,鐵路運輸要漲價,企業成本上升,可銷售價不讓調整,怎麼辦?後來想了一個辦法:調價以後,誰利潤增加了,國家收回來;誰吃虧了,國家再補貼。最後什麼結果呢?拿到好處的,國家收不回來;虧損的,國家必須補貼。做了多少方案都行不通。

  這年的3月,由《經濟學週報》《世界經濟導報》等單位發起,準備在秋天召開一次中青年經濟學者論壇。會議籌備工作由張鋼等人負責,代表人選按論文水平確定。從1300篇論文中確定了會議代表124人。張鋼找王岐山商量,王岐山說:“徐景安了解情況,找他參加。”張鋼找到我,我覺得,這是好事啊!

  臨開會了,國家體改委和經濟研究中心都不同意我們去。這個會不是國家有關部門召集的,參加有風險。領導們是出於好心,讓我們別參加這個會。可是,我擔任了整個會議的策劃工作,討論題目是我定的,怎麼能半路撂挑子呢?在那種情況下,我是冒着被撤職的危險去參加會的。

  莫干山上激辯“調”“放”

  1984年9月,這個會是在浙江省德清縣莫干山召開,所以民間稱其為“莫干山會議”。會議分成七個組,第一組就是價格組。我一直在這個組,田源是價格中心出來的,主張“調”;張維迎是按論文選來的,則主張“放”。他舉了一個例子:溫度計中的水銀柱,氣溫高了,水銀上去了;氣溫低了,水銀就下來。價格就是要按照市場供求關係變化,自動地升降。調價是什麼意思呢?不是水銀柱,而是鐵柱子,要降價就得鋸;要加價就得接。他講的是市場經濟的ABC,但在當時具有革命性意義。我們過去都是“調”的概念,沒有“放”的概念。但價格能全放開嗎?華生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的,他提出“先改後調,改中有調”的思路,在會上代表第三種思路參加了討論,而且還提交了一份書面報告,會後還參加了向張勁夫同志的彙報。

  會後,我根據會上的討論,撰寫了一份報告:《價格改革的兩種思路》。報告提出,能源、原材料調價之所以不易解決,是由於國家計劃供應和統一分配的能源、原材料比重仍很大,煤炭佔50%、鋼材佔70%左右。在這種情況下,較大幅度地提高能源原材料價格,勢必衝擊整個國民經濟。如果逐步縮小計劃供應物資的範圍,把統配煤、鋼材的比重縮小到30%左右,再調整這部分物資的價格就容易決策了。

  那麼,怎麼縮小計劃供應物資的範圍呢?具體辦法是先選擇供求平衡或供過於求的一般機械、輕工、紡織產品,取消指令性計劃,改為指導性計劃或市場調節;放開其價格,實行浮動價或議價;同時取消平價供應的煤、鋼材。

  報告最後說:這種“先放後調,以放促調”的辦法好處有三個:一是把價格改革這個十分複雜、難以決策的大系統,分解為一個個行業、一類類產品的小系統,改起來容易預測、決斷和施行。二是利用指令性計劃外的浮動價、議價創造的市場機制,促進計劃價格的改革。這不僅調整了不合理的價格體系,又改革了僵化的價格管理體制。三是把計劃、物資、價格統起來配套改革,既縮小了指令性計劃,又搞活了物資購銷,還改造了價格體系,為企業放活、簡政放權、政企分開創造了條件。隨着這些“老大難”問題的解決和突破,城市經濟體制改革就能出現新的局面。

  這份報告寫出來後,我興奮不已,在杭州西湖邊散步時對張鋼他們說:“‘金蘋果’已經長出來了!”果然,報告送上去,由於具有很強的針對性和操作性,很快得到國務院領導的批覆,成為我國價格改革的指導方針。9月20日,張勁夫就批示:“中青年經濟工作者討論會上,提出的價格改革的兩種思路,極有參考價值。”10月10日,國務院領導批示:價格改革的兩種思路很開腦筋。總題目是如何使放、調結合,靈活運用;因勢利導,既避免了大的震動,又可解決問題。廣東的從改物價管理體制入手;江蘇鄉鎮企業走過的路,協作煤價的下浮;及糧棉油大量搞超購價的結果帶來了比例價,實質上都是放、調結合的成功事例。

  但是,這份報告並沒有提“雙軌制”,只提了“放調結合”,而放調結合的結果形成一種產品兩種價格的雙軌制。後來人們就把這項改革稱為價格雙軌制改革。

  “雙軌制”之功過

  說起來,“價格雙軌制”這個詞,首見於張維迎的一篇文章。在莫干山會議前的1984年4月,他就寫了論述雙軌制價格改革思路的文章,刊印在1984年6月內部出版的國務院經濟技術研究中心能源組編的《專家建議(3)》當中。其中明確提到:“價格體系改革的具體辦法,可以參照農副產品價格改革的辦法,實行雙軌制價格,舊價格用舊辦法管理,新價格用新辦法管理,最後建立全新的替代價格制度。”但怎麼實行雙軌制,他提出,“對原牌價與市場議價相差過大的產品可以實行分階段放,或先調後放。”我寫的主報告,則是“先將供求基本平衡的機械、輕工、紡織的價格放開”。

  不過,在莫干山會上爭論最激烈的還是“調”與“放”,而不是“雙軌制”與“單軌制”。因此,在會上,我對“雙軌制”這個概念毫無印象,在起草《價格改革的兩種思路》的報告中,也根本沒有提“雙軌制”。倒是華生在這個報告的附件中,使用過這個詞彙。國務院領導批的也不是雙軌制,而是“先放後調,以放為主”的思路。因為這項改革的結果,形成了一種物資兩種價格的現象,所以,“雙軌制”這個詞也就不脛而走了。

  一種物資兩種價格,市場價高於計劃價,分配比例逐步縮小,市場份額逐步擴大。價格實行“雙軌制”,將價格改革的大系統化為一個個可以操作的小系統,避免了大風險。更具有深刻意義的是,這項改革不僅糾正了不合理的價格體系,而且打破了僵硬的價格管理制度,還帶動了計劃、物資體制的改革。這是對計劃經濟制度的重大突破,奠定了我國商品經濟制度的基礎。

  到1986年底,國家計委下達的工業指令性計劃產品從120種減到60種,國家統配物資從256種減到26種。實行浮動價和市場價的比重,農副產品佔65%,工業消費品佔55%,生產資料佔40%。因此,價格雙軌制不僅僅是價格改革。

  但是後來,理論界對“價格雙軌制”提出了猛烈的批判。他們認為,一種物資兩種價格,既不是計劃理論,又不符市場理論。可是,中國的改革就是這樣在計劃與市場的夾縫中走過來的。理論家往往追求理論的徹底,但實際生活需要妥協,改革要面對現實。

  我國經濟改革實際上就是走的“雙軌制道路”。中國改革的成功,應歸於雙軌制漸進改革模式。這是“摸着石頭過河”、避免社會大震盪的正確選擇,也是減少改革阻力的機智策略。可是,成功的原因往往就是問題的根源。雙軌制改革的實質就是新舊體制並存,這必然帶來矛盾、摩擦、漏洞,腐敗也由此而生。當雙軌制的成本大於其改革收益,當時機成熟時,雙軌制並軌,舊體制讓位新體制,也是必由之路。90年代以後,主要是1994年以後,中國經濟改革的經驗證明了這一點。

  總之,雙軌制改革是一種手段,也是一種藝術;運用得好,就能使中國改革繞過暗礁,克服阻力,走上光明大道。但是,也必須清醒地認識由此帶來的負面作用,以將改革成本減低到最少。-

  作者是“莫干山會議”主報告執筆人,1985年任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所副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