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力:周總理指示蓋個最大的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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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力

劉力

  全國設計大師,北京市建築設計研究院顧問總建築師。籍貫湖北武漢,1939年生於北京,1963年畢業於清華大學建築系。代表作有北京炎黃藝術館、北京動物園大熊貓館、北京圖書大廈、北京恆基中心等。

  -建築檔案

  北京圖書大廈

  總建築面積5萬餘平方米。10萬種圖書都已上架。在營業大廳中,新穎獨特的設計令人耳目一新。書架全部採用弧形設計製作,呈放射狀排列,在中央共享空間,大型不鏽鋼圓錐將四層銷售大廳連成有機整體,製作精細、氣勢磅礴的雕塑坐落其中。大廳西側,表現中華民族文明古國的四大發明浮雕壁畫與大型圓雕交相輝映。

  1把東方文化的“基因”挖掘出來

  北京之北,亞運村安立路和惠忠路交叉口附近,一座形似金字塔的暗色建築隱在四周的樓羣中,古樸大氣,卻並不張揚。

  這不是金字塔,它的設計靈感也和金字塔無關。事實上,這座建築的主題是“鬥”———中國傳統的容器,扣在一萬多平方米的建築面積上,營造出一個傳統與現代相結合的藝術空間。這是北京炎黃藝術館,劉力喜歡稱它為“大屋頂”。

  “大屋頂”是和另外兩個方案一起,由劉力提交給藝術館的主人、著名畫家黃胄先生的。1986年,炎黃藝術館開始籌建,作為我國第一座民辦公助的大型藝術館,黃胄的理想是把它建成高品位的藝術展覽、交流場所,體現中華民族悠久歷史和燦爛文化的公益藝術館。“我這個藝術館本身也要是展品。”黃胄這樣告訴負責設計藝術館的建築師劉力。

  藝術家傾注了大量心血,建築師也不敢怠慢。劉力說自己在和黃胄反覆探討設計方案的過程中,領悟了不少新鮮的藝術理念。既要傳統,又要現代,如何落實到具體的建築中去?當時北京建築界提倡“古都風貌”,在這個時代背景下,劉力覺得,保留傳統元素固然是個趨勢,但不像移植一些傳統符號那麼簡單。“建築給人的感受,不完全是看到一個什麼符號,就想到了中國人的老祖宗。”劉力說,“我在想怎麼能夠把東方文化的那種‘基因’給挖掘出來。”這裏很重要的一個命題就是“空間組織”,劉力提到當時看過的一本分析中國建築特點的書,臺灣人寫的《華夏意匠》,書裏講到故宮等古建築喜歡運用的“穿堂而過”等形式,體現出豐富多元的建築精神,而不是簡單搬用某些元件。劉力彷彿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某種暗示。當從形式上難以突破時,思考如何組織空間,可能是更接近建築本質的思路。

  2黃胄一眼就看中了“大屋頂”

  1988年3月,劉力領導的設計小組拿出了3個方案:一個是庭院式的,小橋流水,典雅精緻;一個是現代感很強的樓房式,有流暢的線條;第三個就是“大屋頂”。“黃胄一眼就看中了這個‘大屋頂’。”劉力興奮地說。參與評議的許多藝術大師,如劉開渠、劉海粟、李可染等人,對這個方案也讚許有加。

  “大屋頂”不是隨便扣上去的,劉力把桌上的鉛筆、膠水瓶、手機等小物件都拿起來,給記者比劃它的空間構思。“展示美術作品的藝術館,希望內部光線是‘洗牆’的。”劉力說,所謂“洗牆”,是指光線沿着牆面傾瀉下來,而不是從另外的角度照射到牆上。所以,要在一個多層建築空間內實現“洗牆”效果,最合理利用自然光的方式,就是相對於下層樓板,上層樓板應該向內收縮,形成傾斜的縫隙,便於光線由上至下的通透。這就自然形成了下大上小的傾斜外牆,“大屋頂”便由此而來。“建築的形式一定要是從功能延伸出來的,建築形式是合理空間的自然流露。”劉力說,“不能光做表面文章,失之膚淺。”

  炎黃藝術館的設計和施工,都在追求這樣的簡樸實用。劉力印象最深的是當時李可染先生的一句評語:“高貴在於樸素。”“你看現在很多建築堆砌華麗的建築材料,以為很高貴,其實往往流於庸俗。”劉力介紹說,炎黃藝術館工程很省錢,最貴的也就是覆蓋坡頂的琉璃瓦,劉力和黃胄的共識是,琉璃瓦既不能用金黃色,也不能用綠色,這兩種都太張揚,最後他們選中了焦茶色,感覺渾厚又不顯沉重。劉力本來還希望貼點面磚,黃胄反對,說用門頭溝產的片石就行,十塊錢一平米,便宜,還有原生態感覺。展廳的銅質大門,則是二炮部隊捐助的優質黃銅,原本做炮彈用的。

  3周總理指示說要蓋個最大的書店

  1989年前後,是劉力的建築創作高產期。他在完成炎黃藝術館設計施工的同時,還主持設計了列入第十一屆亞運會“獻禮工程”的北京動物園新大熊貓館。“累趴下了那時候,根本沒有禮拜天。”劉力回想當時的忙碌狀態:“那時候人少,又沒有電腦繪圖,都是手畫,一到吃飯時間都覺得是負擔———又吃飯了?”在高強度的勞動中,劉力完成了一系列重大工程的設計,這其中就包括“拖”了三十多年才動工的西單地標———北京圖書大廈。

  1958年,周恩來親自批下了西單路口東北側的這塊地。“周總理指示說要蓋個最大的書店,別的工程誰也不許佔。”劉力說,“而且這塊地是北京內城規劃的最後一項,西邊已經定了是個廣場,沒有別的房子,這裏不管蓋什麼,都將是當時西長安街上的把關之作。”然而這項重要的工程卻在選址之後就擱下了,一擱就是二十多年,直到1985年才正式立項,此後便進入了多年的方案論證階段。

  劉力接到設計任務時,他所在的北京市建築設計研究院已經做出了兩個成型的方案,設計師一位是劉力的大師兄,一位是他的同學。“他們兩個做的都是很具象的傳統建築,屋頂很大,上頭還有個尖兒。”劉力說,自己感到驕傲的是,突破了傳統思維的束縛。因為綜合考量周圍環境,當時西單北面是一大片平房,如果這裏矗立一座帶尖兒的大房子,顯得比較突兀。“當時我們院幾個領導的思想也挺一致,覺得要是真搞一個完全復古的建築擱在那兒,也挺滑稽的。”劉力笑言,自己的方案就這樣脫穎而出,最終被選用。1993年,北京圖書大廈動工。

  4圖書大廈的“厚”與“薄”

  “設計中遇到最大的問題在於,它是一個賣場,整個房子特別厚。”劉力又開始用桌上的小擺設來比劃:“賣場的‘厚’是相對於普通辦公樓的‘薄’而言的,因為要擺很多貨架,厚了的話,採光就有問題,中間會比較黑。”劉力說,同時帶來的另一個問題就是“熱島效應”:夏天靠近外牆的室內空間會很熱,需要送冷風,而內側的空間可能就挺涼快,冬天則正相反。這樣採暖送風的技術問題就不好解決,人在大樓裏活動不太舒服。更難辦的是,出於辦公需要,圖書大廈的下面五六層是賣場,再往上則必須闢為辦公區,也就是在同一座大樓裏需要出現“厚”、“薄”兩種建築形態,這個矛盾怎麼解決呢?

  “當時還沒有步行街的概念,也沒有做過這麼大的賣場。”劉力說,“我就在中間掏了兩個洞,形成兩個天井,相當於減去了建築中心的厚度。”針對低層賣場與高層辦公區並存的矛盾,劉力把賣場的樓層設計成通透的大空間,辦公區的小房間則排列成“口”字形,分散採光。圖書大廈的這種佈局方案由此成為北京早期大型商場的固定模式,並衍生出多種變體,應用在一大批公共商業建築中。

  2002年,北京圖書大廈一期改擴建和二期建設工程被確定為北京市重點工程項目,CCTV新大樓的設計師庫哈斯及其所在的荷蘭大都會建築事務所(OMA)中標,將把北京圖書大廈擴建成一座巨大的明黃色方形建築。北京市建築設計研究院擔綱完成了最後設計,劉力覺得改造得挺不錯,“外面罩一層網子,基本還保留了原有的特色。”如今走在長安街上,看到西單附近林立的華屋廣廈,劉力依然抑制不住心裏的自豪。

  記者手記

  採訪中,劉力的第一句話是:“建築是遺憾的藝術。”這或許是創造性勞動者的共識,而劉力講述的故事,又似乎說明對他而言,建築更是一門變通的藝術。

  比如,他以高中標率著稱,總能更好地理解業主的需求,提出有針對性的解決方案。比如,他現在的工作狀態,主要是為市場服務,帶着團隊飛來飛去,給各種工程提供合作的契機與具體的指示。他說,建築師是老人的職業,很多經驗要靠歲月換來。

  小時候,劉力喜歡畫畫,可父親希望他學工科。1957年,劉力在一本書上看到梁思成說,建築是工程技術與藝術的結合。這句話吸引了劉力,他提筆給梁思成寫了一封信,問梁先生,什麼是“結合”,為什麼能“結合”。過了一段時間,居然收到了梁思成的親筆回信。“他的回答大概就是,建築需要基本功,需要繪畫,考建築系要加試一門繪畫,然後說了一些歡迎來考的話。”劉力回憶,他在天津參加高考,在天津大學的教室裏畫了兩天素描,就這樣進了清華建築系。

  於是,他至今還保持着手繪效果圖的習慣。劉力拿出厚厚的一大本圖紙給記者看:“現在很多建築師都沒這能力了,都依賴電腦畫圖,這很要命的。”劉力覺得電腦只能是輔助設計,建築師腦子裏還是應該有具體的畫面,並且能夠自如地表達出來。“要在國外的事務所裏,電腦畫的圖不值錢,沒人會掛在牆上,可你要手繪一張透視圖,就是無價寶。”劉力笑呵呵地說。

  -劉力自述

  “建築師不是雕塑家”

  建築師不是雕塑家,視覺效果對於建築來說雖然重要,可不是最重要的。建築師營造的是一種環境,人能夠進入,並且參與其中的環境。這個環境造好了,建築才算成功。比方說國家大劇院,外表看挺寧靜的,走進去發現,裏邊的環境讓人振奮,這感覺就很好。可是現在很多業主就是看外表,誘導我們的建築師們也只重視外表,很多年輕同志,這個建築的功能、體量還沒搞清楚呢,創意就滿天飛。

  當初設計炎黃藝術館時,就有很多反對意見,說我們這個檐口如何如何,屋脊如何如何,底下的斗拱如何如何,都是具象的意見,我和黃胄都沒有采納,堅持做我們認準的東西。因為你要是退了一步,就會步步後退。比如有人說屋頂不能是直的,要起翹;你起了翹之後,這個脊又不對了,還要做仙人走獸;做了仙人走獸,別的也都得做,就陷入模仿的泥沼了。

  戴念慈先生給我們評過炎黃藝術館這個圖,他對我在東邊做的那兩個垂直的樓梯很欣賞,說這東西可以。因為在西方,現代建築對人的交通動線的情態比較重視,公共空間的設計應該清晰合理,人進入建築就知道怎麼走。可是現在很多建築就像迷魂陣,我在做商業公共建築時,主要的工作就是處理行動空間。

  北京動物園原來那個老熊貓館不好,雙坡頂,開小窗,裏頭擱倆熊貓,像個托兒所一樣。我戴紅領巾的時候就去看過,後來我兒子戴紅領巾的時候我又帶他去看,我覺得這不是熊貓的天地,是小孩兒的天地。所以後來設計新熊貓館時,我就特別注意,這是給熊貓住的房子,人是來參觀的。熊貓的生活環境必須設計好,外邊還有運動場,讓熊貓生活得很舒服,在不經意中被遊客欣賞。遊客的交通動線要流暢,走着走着就到室外了,走着走着又會上房頂了,形成引導效果。人和動物要儘量親近,還得保證安全。熊貓館裏的玻璃做得很大,我為此找過秦皇島的一位玻璃研究專家,他專門研究軍用殲擊機的機艙玻璃。這種玻璃用在熊貓館裏,經得住熊貓發情時使勁拍打。

  熊貓館的外形是渾圓的,勾勒出熊貓那種神態就行,可不能真弄個熊貓的形狀擱那兒。建築的結構畢竟要實用,就得是抽象語言,不能寫實。北京東郊有個“福祿壽”的建築,是個旅館,好傢伙,就造成三個人站着,總統套間就是那人手裏捧着的壽桃。這就太具象化了,失去了建築的本來意義。

建築

熊貓館以中國古典園林“拓樸”原理為哲學依據,以“太極圖”為形式構圖。造型呈竹筍狀,十一對拱圈就像竹節。建築主體為砼結構,後部為鋁合金玻璃幕牆以網架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