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博弈,一場由民間發起的“不買房運動”與持續走高的房價之間的博弈,正在深圳詭異上演。

  5月5日,深圳市國土資源和房產管理局發佈了深圳市一季度房地產市場的統計報告,數據顯示,今年第一季度,深圳關內商品住宅價格平均為10313.89元/平方米,同比上漲35.46%,漲幅驚人。這也是深圳關內房價首次衝破萬元大關。

  而就在五一長假期間,由深圳市民鄒濤發起的“三年不買房運動”漸入高潮。這場運動正以連它的發起人都未能預見的速度,從深圳迅速波及全國。

  民間呼聲已引起相關政府部門的關注。據鄒濤說,5月9日,長假後的第二個工作日,他將與深圳市國土局相關領導舉行首次對話。

  這場來自草根的民間運動,將會對地方政府的房價調控政策帶來怎樣的影響?

  一張遲來的“檄文”

  4月27日,苦心醞釀之後,鄒濤在奧一網論壇發表了《深圳市民鄒濤關於發起“不買房行動”致全社會的公開信》。

  這是一張遲來的“檄文”。

  2005年年底,在一個沙龍活動上,有市民向鄒濤提議,應該對當時迅速上竄、讓民眾無所適從的房價問題發表一封公開信,質疑一下。這個提議被鄒濤記在心上,卻並未立即實施。“因為當時市政府正連續出臺調控措施,我想應該緩一緩,等候調控的結果。”鄒濤說。

  等候的結果卻是2006年一季度,深圳商品住宅價格的飛漲。據深圳市國土房產局最新發布的數據,深圳關內的房價已突破1萬元/平方米。

  於是,鄒濤公開信破空而出。

  在公開信中,鄒濤嚴厲抨擊了近期深圳上漲的房價。他寫道,如果人們現在買房,將要“承擔終身的債務”,“一輩子將為房子累死累活”,人們“將沒有幸福感”可言。他反問:“難道我們註定要做一輩子的房奴?”

  他呼籲,不要再坐視不理虛高的房價,要付諸行動。“我再一次強烈呼籲並號召廣大市民,深圳樓價一日不降到市民可以接受的程度,我們就堅決不買房;讓我們一起行動起來,在近三年之內不要買房,您要做的,只需要持幣觀望,等待就可以。”

  他疾呼:“為了不做房奴,為了一輩子不要再揹負沉重的債務,更為了我們的下一代,請大家和我一起行動起來。”

  第二天,鄒濤在奧一網特地開闢了一個“不買房行動”的博客,並介紹了3種參與“不買房行動”的方式:在博客簽名,致電鄒濤本人,或發電子郵件。

  公開信引發的熱烈反響出乎鄒濤的意料。不到六個小時,該文的點擊量就達到了1717次,並以“網絡速度”被轉貼在各大網站。

  一個女士在電話裏告訴鄒濤,她以郵件和電話的方式,至少轉發和通知了200人。而另一市民在短信中說:“把你的公開信在網上轉發了N遍,脖子都酸了……”

  以“不買房行動”為名的幾個QQ羣被自發地建立起來。網民在上面積極發言,分析房價上漲的原因,痛訴自己買房的經歷,並就如何更有效地實現“不買房行動”的目標而出謀劃策。

  而一個“不想做房奴,三年別買房”的網頁也迅速製作出來,標榜“昔日樓市上的弱者羣體正在試圖走向聯合”,上面寫滿了全國各地網友的簽名、支持,以及對高房價表示憤怒的留言。

  鄒濤的市話通和手機幾乎沒有一刻停歇。待機時間達2-3天的市話通,不到兩小時電量就會耗盡。鄒濤不得不把充電器插上,邊充電邊接聽。

  鄒濤每接一個電話,都會表示感謝,然後詢問對方“你們那裏的房價怎麼樣?”大多數人在電話裏向鄒濤表示支持,並提供建議。鄒濤說,很多人在電話裏談起現在的房價幾乎是“痛心疾首”。“大家沒有任何陌生感,因為我們的心意早就貼在一起。”

  儘管支持來自全國,但鄒濤的想法是把“不買房行動”侷限在深圳,他認為這便於集聚力量更易控制。因此,他的電子郵箱及筆記本上記載着的密密麻麻的名字以及聯繫方式,大都是來自深圳的響應者。

  4月30日,在活動發起兩天之內,鄒濤登記的活動參與人數已達4000人。“這比我當初預計的要好得多,原計劃是10天后才能達到這個數字。”5月8日,鄒濤公佈了最新的數據——16317人,其中深圳地區11264人。

  “總理,請救救房奴”

  5月3日,深圳房交會開幕。這是一個以促進房地產買賣為目的的展會,但鄒濤決定把這裏當作“不買房行動”從網絡延伸到現實中的第一個陣地。

  下午1點半,鄒濤懷揣着十盒“不買房行動”的名片,進入房交會現場。名片是一個私營企業主為鄒濤專門設計並免費贈送的,上面印有“不買房行動”的簡介、鄒濤的博客地址和聯繫方式。鄒濤給路過的人散發名片,請求他們在“不買房行動”登記表上報名。

  “多一個人支持就多一份希望。”鄒濤對每個駐足的人不斷重複這句話。

  在房交會上鼓動民眾不要買房,鄒濤的出現顯得格格不入。為了以防萬一,鄒濤聯繫了兩個正在採訪此事的中央電視臺的記者前往現場,“出了問題好歹有個紀錄”。但主辦方並沒有為難鄒濤。

  他還將公開信遞交到參展的開發商代表手中。

  按照鄒濤的最初設計,這是“不買房行動”的第三個步驟。

  在發出不買房倡議的公開信之後,鄒濤的第二個行動,是給房地產開發商們也寫了一封公開信。在這封公開信裏,鄒濤指責房地產是“一個暴利行業”,並追問“有哪個開放商敢公佈房地產開發的成本?”

  這封公開信指明要北京萬通集團董事長馮侖以及萬科董事長王石接收。

  而就在幾天前,某些地產大佬們還發出了一些言論。馮侖認為,一些人成為房奴是“活該”,而北京華遠集團董事長任志強仍固守他著名的觀點“商品房的供應只應該面向中高收入者”。

  在5月3日的房交會現場,鄒濤還將一份寫給政府部門的公開信交到深圳市國土局局長張士明手中。鄒濤提醒深圳市國土部門,新近出臺的《關於穩定房價促進我市房地產市場持續健康發展的意見》如果沒有具體的落實措施,將有可能導致市場供求的緊張,反而成為新一輪房價上漲的催化劑。

  在這封信中,鄒濤向市政府提出了具體要求:儘快落實經濟適用房和廉租房政策,在“居者有其屋”方面承擔起政府的責任。

  鄒濤還召集志願人士,共同撰寫“致深圳市委常委、副市長呂銳鋒同志的公開信”——《中國公民鄒濤關於規範深圳房地產市場的民意調研報告》。根據其博客5月8日下午的公佈,這份報告已遞交給深圳市主管房地產的副市長呂銳鋒。

  鄒濤意識到“不買房行動”在組織力量方面的薄弱,他覺得有必要建立一個長效機制,而網絡是最好的平臺。他在博客上號召大家自願站出來,為創建“中國購房聯盟網”作貢獻。這個網站的定位是“理性購房,不做房奴。以網為盟,團結一致,形成合力,買到性價比最佳的房子”。

  鄒濤目前設想的最宏大的想法,是給國務院總理寫信。

  鄒濤說,這幾天他收到眾多來自全國各地的電話、郵件、留言,這些來自城市最底層的聲音讓他“心情異常沉重”,他要讓總理看到“最真實的中國房地產的現狀”,“這個國家千千萬萬房奴的疾苦”。他表示,會通過特快專遞、電子郵件,甚至親往北京等方式,送呈總理,文章的題目就叫《總理,請救救“房奴”》。

  被挑動的那根敏感神經

  讓鄒濤意想不到的是,不買房運動已經衝出了深圳,燒到了全國。

  “我們要做的只是把口袋裏的錢往後花3個月,房地產商自然會考慮我們的問題。”這是廣州網民陳家洛的聲音,他號召廣州市民在五一黃金週期間不看房、不買房。

  同樣的呼聲在全國各地此起彼伏,北京、上海、杭州等高房價城市成為網上言論直指的目標。而根據4月下旬中國青年報社會調查中心與新浪網合作的一項調查顯示,79.1%的人支持“不買房運動”。

  “不買房運動”顯然觸及了隱藏在社會深處的某根敏感神經。

  “我從來沒有感受過這麼多人因為大家的共同利益而這麼團結。”鄒濤說,民眾不能決定政府的宏觀調控措施,而房地產企業有自己的經濟邏輯,消費者沒有辦法,只好“用腳投票”。

  他相信,不買房運動有強大的民意基礎,必將產生深遠的影響。

  他認為,“政府在解決居民住房問題上肯定要承擔起更大的責任。”

  然而,對此次民間自發的不買房行動,深圳地產界的一些人士並不掩飾其不屑。一地產研究人士稱,深圳的房地產市場本質是供求緊張問題,“這種呼籲在情緒方面的發泄重於實際價值”。

  更有開發商說,這些參與不買房行動的人不是他們的目標客戶,因為他們根本買不起房子。

  而據鄒濤的分析,情況顯然不是這樣。他從報名的人所填報的資料中發現,積極參與此次行動的主要有兩類人,一是40多歲的人,他們關注國計民生,言論通常比較理性;一類是工作3-5年的年輕人,有一定的積蓄,正是成家置業的時候。

  “不管怎麼樣,能夠引起這麼大的響應,說明這是一種普遍的社會情緒。”鄒濤說,“這次行動已經成功了一半。”

  ·相關·“公民”鄒濤

  鄒濤有強烈的“公民”意識、“市民”意識,以及公益感。

  在《致深圳市委常委、副市長呂銳鋒同志的公開信》中,鄒濤這樣介紹自己——性別:男。出生年月:1974年4月。深圳市民。資深民間公益志願者。“深圳市停車場漲價收費聽證會”消費者代表、“深圳市數字電視收費聽證會”消費者代表、“深圳市新版購房合同聽證會”消費者代表。

  記者看到,這些聽證代表的紅色聘書整齊而醒目地擺放在鄒濤辦公室的櫥窗,聘書下面是高爾夫球杆樣品。

  很少有人能想到,一直以平民鬥士形象出現的鄒濤,其職業是經營一家從事高爾夫球品牌推廣的公司。

  “炒作自己,牟取利益?”對這種質疑鄒濤不屑一顧:“我從來不向外界透露我的日常工作。”他每次出場的身份,都是“公民鄒濤”或“資深民間公益志願者鄒濤”。

  理論上,那些富有的發展商是他的目標客戶,但這並不影響他的公益行為。他說:“肯定是要得罪人,問題是得罪大部分的人,還是得罪小部分的人。”

  鄒濤說,如果還有人質疑他發起不買房運動的動機,會令他非常傷心。“如今在網上批評的人、罵的人很多,但很少有人願意主動站出來,付諸行動。”

  他深知不買房運動蘊含的風險。事關民生,事態可能會輕易地被某種羣體性情緒挾裹。他為網上偶爾出現的一些過激言論深感憂慮。因此,當有人提議與他一起前往房交會現場散發傳單時,他婉言拒絕。“這是我個人的行為,我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