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混亂”是時代的烙印

  記得剛工作時,參加建設部的研討會,老前輩們提出尋找中國建築的發展之路,希望我們這些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能用畢生的精力找到答案。從今天來看,創造中國的現代建築這個歷史責任還遠遠沒有完成。

  今天的中國建築,很多受西方的影響,甚至相當多的地標性建築是國外設計師的作品,這讓很多中國建築師產生了悲觀情緒。但中國終究會主宰自己的城市建築,這點我毫不懷疑,所以我並不是很悲觀。同時,在今天全球化浪潮下,建築的國界越來越模糊,這也是全世界各個國家在這個時代都會烙下的痕跡。

  羅馬帝國時代的建築發展很強盛,在歐洲各地都有影響,周邊國家甚至東亞國家都有羅馬時代的建築。而我們現在是自己來選擇外國建築師的設計,這和羅馬時期建築文化滲透依靠鐵蹄的入侵有着很大不同。我們在選擇的過程中因循着我們自己的價值觀。儘管仍舊有些國粹派認為什麼都是中國的最好,但在目前全球化浪潮席捲而來的今天,我們能用自己的價值觀在世界範圍內尋找頂尖的建築設計、採用國際先進的建築技術標準,也是中國建築發展之路在這個時代能留下的烙印。

  當今這個時代,任何一個項目都是多種價值觀達到平衡的產物,不可能是單一的,否則會帶來一些消極的結果,就像一個社會是多元化的一樣,城市的發展也反映着這個社會的現狀。所以城市中發生的建造活動也是非常多元化的,很難一言以蔽之。從歷史到今天,從單一集權制度下建造的非常和諧統一的古代都市,到今天尤其是近二十多年來城市在劇變中呈現的多元化及混亂、模糊的價值觀,也是社會快速發展中的一種表現,並不完全是負面的。這是在發展中不可避免會出現的。

  價值觀的自悟

  建築的價值觀有顯性和隱性兩種。我們以往只看重形式上的東西,但任何一種建築形式和風格,都是跟當時的建造方式、生產力的發展、氣候、環境、生活方式分不開的。這些都變了以後,雖然仍舊認同帶有民族標識性的形式,但它畢竟不符合這個時代。這樣顯性的複製便不會長久,或者只能在特例的建築中出現,也代表不了文化發展的主線。

  而隱性的價值觀則影響深遠。我們今天的價值觀體系,脫離不開儒家思想的影響,這對建築的判斷,對生活方式的判斷,對建築品質的追求,都會有一些或隱或顯的影響。不管願意不願意都無法脫離、無法改變。也有人把自己的作品完全西化,但這也只是徒有其表,因為他畢竟不是洋人,沒有西方文化背景,沒有西方的血脈傳承。

  建築的隱性價值觀需要不斷自省、自悟,使其變得帶有某種明顯的價值趨向、明顯的設計方法和策略,以便更直接地表現出來。而我們現在能提供出來的作品,讓國人看,這是西方的,讓西方人看,這是中國的,不地道。即使用的是中國古典的外殼,這個外殼也可能是虛假的。

  中國古典的外殼和西方現代時尚的外殼,都是一個殼,這個外殼不可以擺脫文化脈絡、文化心態,否則就是虛假的東西。當我們直接地把我們內心的東西表現出來的時候,外殼就變得不重要了。

  找到我們自己的現代建築的發展方向,就要悟出隱性的價值觀體系,這需要文化方面的積累。儘管也是中國人,也有血脈傳承,但由於在文化方面的積累不夠,就無法展現出有獨立精神意識的價值觀。

  發展一種新的流派,來切合當代中國生活方式的建築,需要有逐漸積累和演變的過程。這個過程並不完全依賴於一些案例,而總是依賴於總體的進步。儘管現在有人在研究,甚至有些外國人對中國文化感興趣,也參與其中,但從總體來講,這都是急不得的。

  中國的建築需要文化的大旗

  中國的建築需要一個文化的指引,這也是中國自己的建築價值觀的體現。中國在文化方面的自立,能夠找到大家都公認的目標的時候,就是建築文化和價值觀獨立的時候。我們現在常常提到的“××主義”,基本都是外來引進的東西,自己真正的東方哲學的統一,才是中國人找到自己根的途徑。

  筆者曾經接觸過臺灣的一些建築師,看過他們寫的文章,看過他們辦的展覽,覺得他們的一些思考越來越清晰,很多人在反思,甚至有一些建築師變成了作家,用思想來解答他們的建築。這和我們目前的狀態不一樣,我們現在還在做物質的建築,做生產。可能再過一段時間,進入一個發展穩定期的時候,本土的建築才能夠有這種思考的狀態。同時在某一個文化的大旗下,把民族意識重新振作起來,這也確實有助於中國建築的恢復。

  故宮並不能代表中國建築文化的全部,因為它是帝王的,而中國文化的根基是滲透在普通人的社會階層中的。只有在舊城的普通建築中才能發現文化的根基,才是平和的,符合儒家的思想內涵。這是骨子裏的,是中國人的含蓄,是內在的,就像中國的氣功和太極拳,很柔,很內斂。

  目前來看,多元化的發展方向會有相當長的時間。全球化浪潮、國家的開放性、現代化技術造成的文化地域性在慢慢減弱,從而造成了中國建築的價值觀體系不可能變得非常統一。在多元化發展浪潮中,中國文化的主題會一直延續下去,甚至可以不斷地演變發展。這是一條主線,並不會因全球化的浪潮而消失,因為中國文化的積澱太過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