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有的讀者會為我寫下這樣的題目而擔心:難道房地產精英都沒有提到某個人就可以被認為是“集體迴避”?那沒有提到的人可就不勝枚舉了啊。
問題在於,舉個例子吧,如果我們開會討論中國的人口問題卻沒有人提到馬寅初先生,是不是就會有刻意迴避之嫌呢?
那麼問題又來了:馬斯洛先生是研究房地產方面的著名學者嗎?
當然不是,馬斯洛先生是以堅持人道主義著稱的美國現代哲學家,在國際上被譽為“人本主義心理學之父”,以提出“需要層次理論”而為中國人所欣賞,除了很少數的學者所知道的馬克思主義中的“需要理論”以外,有點文化的人在提到如何滿足人的需要問題的時候,往往就會提到馬斯洛先生的五種需要依次遞進的觀點,頗有一點“開談不論紅樓夢,讀盡詩書是枉然”的意味,不僅很難見到懷疑的聲音,甚至也見不到誰會再提到第二個人的需要理論。
然而這種情形我們在房地產界能夠見到嗎?
就在前天(3月5日)舉行的以“什麼是住宅建築的人文需求”為“思辨議題”的中國建築文化三家村思辯會之“建築——為人民服務”研討會上,房地產精英們雖然明確指出住宅建築的人文需求“主要指如何適合中國現階段住宅在精神和物質方面的需求”,也毫不含糊地強調“人文地產的核心就是關懷”,“要使我們城市中有着重要社會影響力的住宅建築成為更人性、更富有精神及文化內涵的百年建築”,但是眾多的發言者卻沒有一位提到馬斯洛先生的需要理論,怎麼能不令人感到刻意迴避之嫌呢?
何以如此呢?只要想一想馬斯洛需要理論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再注意一下一位精英的發言自然就明白了,他認為關於住宅對人類的人文需求要通過選擇性、持久性、可塑性和引導性以及形象性這五性,其中“引導性很重要”。引導什麼呢?他明確地說:“有一個引導性問題,我們為什麼是單元式住宅,單元式住宅是國際化的住宅,單元住宅提高了我們的文化,單元住宅相對比較節約,在很小的土地和空間上解決了吃喝拉撒,而且比較科學,傳播現代文化,不能盲目排斥國際化,根據人們的習慣”。
這段話雖然不長,但是意思很多,然而如果一對照馬斯洛的需要層次理論,恐怕就都站不住腳了,因為馬斯洛從人本主義立場出發所強調的人類五種需要的核心是社會交往,也就是在社會交往中滿足安全和相互尊重以及價值實現的需要,換句話說吧,所謂現代文化就是自覺的社會化。
單元式住宅顯然是與此背道而馳的,因為在單元樓宅裏面鄰里之間是“老死不相往來”的,而且,這絕對不是“根據人們的習慣”設計出來的,恰恰倒是會迫使人產生舉行“鄰居節”一類交往活動的需要,這不是既可以用馬克思關於物決定人的理論——“已經滿足的需要和滿足需要的工具引起新的需要”來解釋,也可以用馬斯洛關於“生理和安全的需要滿足以後對於交往的需要就會強烈起來”的需要層次理論來解釋嗎?
也就是說,在中國引導單元樓宅的房地產精英們如果提到馬斯洛的需要理論的話,不就意味着自我否定了嗎?
因而在這次研討會上,房地產精英在“如何適合中國現階段住宅在精神和物質方面的需求”的時候,甚至對最注重人文關懷,以強調通過公共住宅塑造社會化生活方式為住宅建築核心理念的科布西埃先生,連一字也不提,他可是由於設計了包括有公共洗衣房、商店、酒吧、衛生保健所、托兒所、俱樂部和遊玩區等公共設施的馬賽公寓而最後奠定了在西方建築界“聖人”地位的建築大師啊,西方的建築史學著作公認“他的豐富的思想——可以與斯特拉文斯基和畢加索相提並論——使他永遠走在批判家和模仿者的前頭”。
當然,中國研究人類文明發展問題的社會精英中不至於沒有人知道科布西埃的大名,譬如《人類文明之旅》的作者趙鑫珊先生就在這本書中盛讚科布西埃是“20世紀全世界最有影響的法國建築藝術家……他的建築藝術成了太陽、陣風和海洋的代言人,並養育、薰陶了好幾代西方建築師,他尤其關注工業化時代住宅建築設計,他是個開拓者,人類建築文明之旅不能沒有他的英名,恰如物理學進化之旅不能沒有愛因斯坦的名字”。
下面我就不能不回答一個網友提出的問題了,他針對我的主頁上“這就難怪為什麼眼下各種侈談中國文明史和新世紀中國發展前景、特別是高談闊論中華文明“偉大復興”的煌煌鉅著中竟然鮮有研究大眾住宅問題的了”的說法給我發了一個帖子:“不知道你有沒有讀過趙鑫珊的《人類文明之旅》?那裏面對住宅的論述可不少啊?”
這恰恰是我最不願意回答的問題,因為在那本書中作者例舉科布西埃的建築成就的時候僅僅提到了“廊香教堂”,對我在前面提到的突出公共設施設計的馬賽公寓壓根就沒有提一下。這絕不是偶然的疏忽,因為作者在例舉過古今中外的許多住宅樣式以後,情不自禁地寫到:“人類文明走過了一條多麼漫長而艱辛的旅程!所以我對今天的兩室一廳、煤衛俱全(的單元樓宅),總是心懷感激之情。沒有這個安全、舒適的建築空間,我也無法完成讀者手中的這部書稿”。
這個例子也算照應了我在上一篇文章中所說的:為什麼這些精英人士很反感環型鄰區公寓呢?因為比起大眾百姓來,他們更喜歡用“城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的單元樓宅來封閉自己,以求怡然自得。
但是精英們可能忘了一個簡單的事情:精英者,出乎其類也。既然是精英,就不是大眾,更不代表人類。而且,就著書立說這樣文明的事情來說,很久以來中國人基本上是在封閉的住宅裏自說自話和孤芳自賞中完成的,而在現代發達社會裏,則往往是百家爭鳴和集思廣益的結果,很有點兩千多年前中國的先賢們編《論語》的味道。這也是我在上一篇文章後面兩段所說的意思。
所以我在前面的文章中指出單元樓宅是一個“歷史性的誤會”,這種歷史性的誤會,甚至可以使有的人在討論社會文明發展的時候理直氣壯地以馬斯洛的需要理論為根據,但是在提到居住文明問題也就是住宅建築文明問題的時候則三緘其口,從來不提單元樓宅能不能滿足人們交往需要的問題,這比起完全迴避馬斯洛來就更不可思議了。
